“道友請留步！”聲音蒼老、落寞、無奈，又像如釋重負。

　　如中魔咒，牧羊的背影一僵，胯下的赤炭馬停步。

　　十親衛奇怪地盯住牧羊，天不怕、地不怕的小混蛋的眼裡，竟有驚恐之意，頭不敢回、不敢應答，也不敢逃走，中邪了?

　　牧羊跟先生共同生活七年，先生喜喃喃自語，特別是喝高的時候，常沉浸於自己的臆想裡，片言隻語、一段段記意，已匯成完整的脈絡。

　　其中，遠古的封神之戰，地點，是源陸;時間，是洪荒時代。

　　源陸的仙成了氣候，冥冥中的神也將誕生。

　　神，死而神，應劫的仙、聖、人、怪彌封成神，享受煙火供養。

　　那時候，仙人多如狗，精怪遍地走，天地昏黯、五行顛倒。

　　神秘人物彌封了神榜，將之掛在殤山之巔，應劫之魂被吸入其中。

　　功成圓滿之時，殤山之巔的上空，裂開一個黑漆漆的大窟窿，神榜冉冉飄進黑窟窿，頓時狂風大作，瞬間罩住整個源陸，無論什麽仙、哪家的聖，還是悍勇懵懂的大小精怪，盡被黑漆漆的大窟窿吸走。

　　源陸清靜了，再沒有仙、不見聖，精怪絕跡。

　　仙是山人，講究清靜無為、與世無爭，怎會卷進封神大戰?

　　申公，喜交朋友，人脈甚廣，極度鄙視主持封神的師弟，廣邀天下山人與之作對，要使神榜成了廢榜，師弟被壓殤山永世不得翻身！

　　或被鬼迷了心巧，或被申公的八寸不爛之舌蠱惑，源源不絕的山人、精怪如飛蛾撲火般應劫，主持封神的薑公，竟提前百年完成任務。

　　道友請留步?是申公邀友赴死的口頭禪！

　　誰若是應了，誰會倒霉，甚至送命！

　　一句口頭禪，曾被先生念叨無數遍，牧羊的心裡，有陰影！

　　可有解?

　　有，非常簡單，誰都做得到！

　　不理睬，不應答，裝作什麽也沒發生！

　　望向牧拾，腰間掛滿了如意袋子的牧拾，牧羊“淡淡”地吩咐道:

　　“拾叔，您的腳快，趕緊將本仙‘送’的禮物運回牧村！”

　　牧拾一呆，古怪地瞟了瞟牧羊，得了便宜，還不趕緊溜走?

　　不過，牧羊是十親衛的首領，他的話，是軍令！

　　雙腿一夾，戰馬疾馳而去，不遠處，一隊戰騎衝出山凹，簇擁著牧拾沿著官道奔騰，一處處隱蔽地點，不時有軍馬加入，漸失蹤影。

　　黃半仙錯愕，頓熄鬥狠之心，牧氏乃行武世家，哪會留下破綻?

　　“小公爺，您收了‘孝敬’，天色已晚，何不請我們喝杯酒?”

　　牧羊的心情頓時輕松，像才聽見黃半仙說話，扭轉馬頭笑道:

　　“有客自遠方來，不亦樂乎?請！”

　　百萬慕容氏族人將遷入河對岸，及林氏欲組建十萬精兵，兩百余萬人的衣食住行，竟令數十萬人勞碌奔波、辛苦勞作，日耗巨大。

　　三座浮橋、及沿途的三百裡官道，統統是雍國公的私地。

　　如意賭坊的生意人，牧羊的“合夥”人，個個興奮得像打了雞血，眼珠子交爍著金芒，將沿途的生意全部佔了，個個賺得盆滿缽滿。

　　茶寮，浮橋對面的茶寮，豬記茶寮，老板是小豬豬，老板翁朱屠。

　　朱屠是摳門的老光棍，跟小豬豬好上後，便入贅茉莉苑。

　　茶寮的外圈，是一排排簡易的涼棚，長條凳、免費茶，管飽不限時，以供疲乏的旅人歇腳;餓了，請移步，涼棚緊挨著一間間包鋪、及精致的雅間，供旅人吃喝;核心，茉莉苑，是有錢人愉悅的去處。

　　“小爺，什麽標準?”朱屠湊近，低聲詢問。

　　牧羊笑了，聲音只有朱屠聽得見:

　　“豬兒菜，貓兒酒，一桌限一兩金珠！”

　　豬兒菜是朱屠的招牌絕活，能生猛的，絕不上鍋，能半熟的，絕不再熱一分，是刺激氣血的美味佳肴;貓兒酒是茉莉苑的秘製酒。

　　嬌滴滴的小花娘子客串小廝，脆聲吆喝，報菜名:

　　“第一道菜，三旺！財旺、運旺、氣血旺！”

　　一隻大土缽，裡面盛了紅彤彤的物事，上面撒了香菜、配料。

　　一個個小花娘子如穿梭的蝴蝶，每一桌上一缽，又迅速斟酒。

　　淡淡的酒香，帶了隱隱的茉莉香味，性烈而隱。

　　“好酒！”年輕的仙長眼睛亂瞟，一時忘性。

　　漂亮的仙子捂嘴，憑她的閱歷，知道缽中的“三旺”是什麽。

　　槽頭血！俗稱心頭血！

　　屠子殺豬放血後，凝於脖頸的嫩血，豬之一生的精華。。

　　好此道者，吞咽槽頭血乃人生樂事，厭惡者，掩鼻疾走。

　　九親衛一桌，緊挨著牧羊的主桌，牧壹伸杓撈起一坨，瞑目享受。

　　很快，缽空了，九親衛慢慢地品酒。

　　牧羊“熱情”，為坐主位的九位半仙添了一碗，並“殷殷”相勸:

　　“小爺常來玩耍，每一回，都要上一缽三旺，真是人間美味！”

　　黃半仙、漂亮的仙子苦著臉，惡狠狠地盯住牧羊，你是故意的！

　　“滋溜...”一杓一杓又一杓，牧羊喝幹了自己的一份。

　　望著腥紅的瓷碗，九位半仙陣陣惡寒，肚裡劇烈地翻湧，很不適。

　　不給面子?

　　牧羊笑了，半仙不咽三旺，不喝完面前的一份，趕路吧！

　　閉上白眼，風光無限的俏眼也閉上！

　　一古、一美同時抬碗，幹了！

　　驀然，白眼、俏眼一睜，同時驚呼:

　　“果是人間美味！”

　　牧羊喪氣，三旺是朱屠的拿手絕活之一，一絲腥膻也無，極美味。

　　不約而同，所有的半仙閉上眼睛，端碗倒進嘴裡。

　　再睜眼，桌上除了酒碗，缽、小碗被撤走，不會影響食客的心情。

　　“第二道菜，笑看人生！”小花娘子巧笑嫣然，又報菜了。

　　淺底圓碟，上面鋪了一張臉，是去了骨的豬臉，先鹵再烤，經過十道複雜的工序才製成，一張臉栩栩如生，一對豬眼含了譏諷之意。

　　半仙走南闖北，什麽樣的際遇沒遭受過?

　　笑看人生?早進了半仙的肚裡！

　　“鞭打惡狗！”小花娘子盡心履責。

　　十條烤豬尾，圍住一隻小乳豬。

　　“蹄踹惡霸！”“橫衝直撞！”“遍嘗人生！”...

　　一道道菜如流水般上桌，半仙不再矜持，手忙腳亂搶盤子。

　　朱屠笑咧了嘴，一桌一頭豬，成本一兩銀子，純賺九十九兩。

　　腹至半飽，吃相漸漸文雅，半仙開始喝酒，黃半仙盯住牧羊:

　　“小公爺，妙千手是仙門重犯，請不要令我們為難！”

　　一滯，直到黃半仙開了尊口，牧羊才知道先生不是普通的仙，而是罪大惡極的通緝犯，百余半仙齊至，代表百余仙門的態度。

　　“本仙大人弄錯了，小爺乃世俗中人，跟仙不沾邊！”

　　笑了，白眼竟有一絲柔和之意，牧羊詫異，弄不懂黃半仙的真意。

　　黃半仙的腰板一挺，傲然道:

　　“我相信小公爺，妙千手早離了牧村，不知所蹤！”

　　牧羊一驚，又恍然，牧氏遭遇滅族之禍，早將內外疏理了無數遍，短時間內，外族、外人不可能滲透進牧氏的核心，不存在泄密。

　　憑半仙之智，不會猜不透消息的來源、真偽。

　　然憑半仙之力，扳不倒牧氏余孽，更不可能滅之，尋釁何益?

　　黃半仙悠悠長歎，竟有落寞、無奈之意。

　　“仙法緣起因果，而與妙千手糾纏最深的，唯小公爺！”

　　牧羊頭暈，自動過濾了黃半仙的歪論，雞與鴨有道理講麽?

　　黃半仙不以為忤， 自顧自地自言自語:

　　“我輩與小公爺非親非故、無怨仇，唯用此下策，與你結下因果！”

　　牧羊有悟，像是申公，無論講得天花亂墜，你不鳥他，他咬你?

　　並非“道友請留步”是坑人的魔咒，而是申公的口才、急智出色。

　　牧羊頭痛，半仙是強驢，認準的事，輕易不會改變，非常麻煩。

　　“還好，小公爺纏上了因果，再不能脫！”黃半仙欣慰。

　　牧羊摸向右小腿，黃半仙帶著椅子疾退，非常機警。

　　見識過剔骨刀的鋒銳，黃半仙心有余悸。

　　斬因果，斬現世最為直接了當，牧羊起了殺心，想做掉黃半仙。

　　黃半仙又坐回來，端起酒碗慢慢喝。

　　牧羊訕笑，有了準備的黃半仙，不容易被做掉。

　　“說吧，你想幹什麽?”

　　黃半仙白眼飄忽，靜靜道:

　　“我輩畢生的積蓄都孝敬了小公爺，我們要進如意賭坊開道場！”

　　牧羊冷笑，寒氣森森:

　　“半仙來消費，我歡迎;敢來鬧事，小爺見一個宰一個！”

　　黃半仙一呆，胸膛劇烈起伏，片刻，又平靜了:

　　“我輩於如意賭坊的對面開道場，井水不犯河水?”

　　牧羊笑了，乾完碗中酒，大聲道:

　　“你的道場越興旺，如意賭坊跟著沾光，何樂而不為?”

　　“好！一言為定！”黃半仙的心願達成，乾酒為誓。

　　半仙們轟然稱好，像是，一隻隻如意袋，本該送給牧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