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歸認認真真檢查完繩索，確保沒有遺漏任何一處地方，又亦步亦趨來到懸崖邊，順著莫問說的方向看去，果真在距離五丈處突出的一塊岩石下面看到了人參。

　　九匹葉像是寶塔一樣層層疊加，鮮紅的花蕊在中間綻放，嬌豔欲滴。

　　“還真是九匹葉。”莫歸驚訝道，自從在這裡發現清粿草後，十年來他曾多次來到這裡，但都一無所獲，沒想到今天被莫問發現了。

　　“父親，我沒認錯吧。”見父親莫歸返回，莫問雙手叉腰，驕傲的昂起小腦袋，得意道。

　　“不愧是我家麒麟兒，老天都眷顧呢。”

　　莫歸哄小孩一樣想要將手放在莫問額頭上，莫問退後一步，癟嘴道:“我已經長大了，還當我是小孩呢。”

　　可憐老父親莫歸的手停在半空中，不知道該高興還是失望，別人家孩子九歲還在玩泥巴呢，自家孩子已經會按照醫書治病了。

　　一點當父親的成就感都沒有。

　　“是是是，已經是大孩子了。”莫歸笑著附和，還是應該高興。

　　“父親，還是快點讓我去抓棒槌吧。”

　　到底是少年，耐不住性子，迫不及待想要下去看看九匹葉的棒槌長啥樣。

　　“不急，為父先和你講講抓棒槌的要點，不然傷到根須，流失精華，藥力會大大降低。”

　　莫歸從背簍裡取出一節紅繩，他並不是專門的放山人，但上山采藥，備一些紅繩，萬一遇到了，也不怕浪費機會。

　　“紅繩的作用你是知道的，挖棒槌是個精細活，不可將棒槌及其須條挖斷，我會再找一根小樹枝給你使用，峭壁上不同於地面，你要細心從四周開始扒開泥土，切忌折斷。”

　　說著，莫歸就從一旁的樹乾上扯下一根細小的枝丫交給莫問，作為刨土的工具。

　　雖然是懸崖峭壁，但人參既然能長在那裡，就說明其岩石必然不會過於堅固，反而會因為人參根須的不斷生長，變得酥松起來。

　　“還有一件事，將棒槌全部挖出後，一定要快速折斷莖乾，防止水分回流到莖葉中去，不然藥用價值會大大折扣。”

　　莫問像是迎接聖旨的大臣，神聖地接過枝丫，挺拔身體，堅定道:“父親，我一定會圓滿完成任務！”

　　重新系好繩索，莫歸檢查了一遍又一遍，仍然不放心，看得莫問都有點不耐煩了，安慰道:“父親，已經系好了，很安全，我相信父親。”

　　終於，莫歸停了下來，習慣性的將手放在莫問額頭上，這一次莫問沒有躲開。

　　“小心。”

　　莫歸看著剛滿九歲的兒子，腦海裡糾結了許久的話一到嘴邊就吞到了肚裡，最後隻吐出兩個字。

　　他這一輩最大的成就不是醫活了多少百姓，而是莫問。

　　莫問迎著父親的目光，發現原來父親也老了，眼角的皺紋都多了一條呢。

　　“父親，你說了，我是莫家的麒麟兒呢。”莫問故意驕傲道，忽然想起什麽，跑到竹簍邊，翻找起來，而後取出一片紫色的葉子，笑道:“紫蘇，寓意好運。”

　　“父親，你說了，要帶我去醉軒樓吃烤肉的。”

　　“為父一言九鼎。”

　　“駟馬難追。”

　　其實，莫問一點也不害怕，反而還有一點小興奮，只是不想讓父親擔心，才故意如此說道。

　　在父親莫歸的千叮嚀萬囑咐中，腰間綁著繩索，嘴裡叼著一根樹丫，兜裡揣著一片紫蘇葉和紅繩的莫問躡手躡腳爬下了峭壁。

　　“慢慢來，不著急。”

　　莫問在心裡打氣道，努力不讓自己去看腳下的萬丈深淵。

　　幸好莫問身子瘦小，莫歸在上面完全可以隨意收放繩索，因此莫問幾乎沒有任何阻礙就下降到了人參所在的地方。

　　由於人參生長在一塊岩石下面，莫問隻得繞開，繩索就這樣卡在了突出岩石的一側，隨著莫問身體的扭動，緩緩摩擦。

　　“好漂亮的葉子，花也好看。”

　　莫問趕緊將紅繩取出，綁在了人參的根莖上，防止人參娃娃逃跑。

　　生長了幾百年，好不容易長出九匹葉，萬一變成人參娃娃逃跑了就虧大了。

　　莫問先是用手扒開人參旁邊的石塊，露出一節節鮮黃的根須，

　　這時，嘴裡叼著的枝丫就有了作用。

　　只見莫問取出枝丫，像是刷子一樣，將人參根須之間的碎石土塊清理乾淨。

　　半刻鍾後，莫問的額頭上布滿了汗水，人參的根須也已經清理了一大半。

　　“呼，必須加快速度了，棒槌脫離土壤，水分會流往莖葉，導致藥效流失。”莫問擦了擦汗水，眼神愈加堅定。

　　由於繩索綁在腰間，將莫問的肚子勒的緊緊的，他只能隔一段時間就換一個姿勢。

　　就這樣，繩子也在莫問移動的時候不斷和岩石摩擦，莫問始終將注意力集中在人參根須上，渾然不知抬頭就能發現的危險。

　　莫歸感知到繩索傳來的沉重感，心中也不免焦急起來，但他知道，采摘人參是一個精細活，催不得，只能緊緊攥緊手中的繩索。

　　懸崖下，一刻鍾的時間緩緩流過。

　　莫問看著已經露出全貌的人參興奮不已， “不愧是九匹葉的大棒槌，這下發財啦。”

　　清理完最後一塊阻擋的石土後，莫問一把掐斷莖葉，緊緊攥緊手中足有上百條根須的大棒槌，抬起頭準備讓父親拉他上去。

　　然而，眼前的一幕讓他瞬間汗流浹背，心中頓時慌亂不已。

　　頭頂的繩子居然已經被磨破了大半，眼看著就要斷裂。

　　“糟了，繩子要被磨斷了。”

　　好在摩擦的地方離他只有十幾公分的距離，莫問努力讓自己鎮定下來，只要攥住上面，就還有機會。

　　“鎮定，鎮定，慢慢來，慢慢來。”

　　可無論說什麽，莫問小小的內心都無法靜下來，慌亂中本能的想要攥住周圍的一切東西。

　　“嘣！”

　　“父親！”

　　……

　　“咚。”

　　莫歸一屁股跌倒在地上，看著松落在地上的繩子，他怔住了。

　　那聲“父親”在他腦海中回響不絕。

　　莫歸帶著一絲希望爬向崖邊，嘴邊一直念叨著“不可能，不會的”，然而懸崖下只剩下斷掉的繩索在飄蕩。

　　“問兒！”

　　莫歸悲痛欲絕，心裡滿是自責和後悔。

　　“啪！”

　　一巴掌，兩巴掌，三巴掌……

　　用盡最後一絲力氣打在臉上，整個人像是失了魂一樣倒了下去。

　　……

　　“我要死了嗎?”

　　看著離自己越來越遠的天空，莫問閉上雙眼，內心終於平靜了下去。

　　“父親，娘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