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鴻在周獻禮床前守了一夜，第二天一早，周鴻妻子來給他送吃的，進門看見周鴻已經坐著睡著在了床邊，她看了一眼躺在床上的周獻禮，老人肚子位置的被子一上一下的在動，懸著的心也放了下來。她把吃的和水放在了桌子上，用手輕輕推醒了睡著的周鴻，示意他先吃點東西，周鴻看了一眼飯碗，無力地站起身來，卻碰倒了坐了一夜的凳子。二人都沒當回事，不料凳子倒下的聲音卻驚醒了床上的周獻禮，嘴裡嘟囔了一聲，周鴻瞬間清醒了大半，顧不上吃飯來到床邊，把耳朵伏在父親嘴邊，只聽得周獻禮小聲說道:“水...水...”

　　周鴻趕緊小跑去拿水碗，一邊對妻子說道:“你快回家，回去弄點面湯啥的拿過來備著給咱爹吃，對了，你先去明貴家給他說一聲。”

　　周明貴和張安早早的就起來了，周明貴做完了飯剛叫起了妻子和孩子，就看到母親著急忙慌的走進了家門，她一臉激動對周明貴說道:“你快看看去吧，你爺爺醒了。”

　　周明貴大喜，對剛出堂屋門的妻子說道:“文玲，你先招呼著張安兄弟吃飯，我去咱爺爺家看看，回來再吃，先不用等我了。”

　　張安看周明貴和他母親一起走了，他想著也沒自己什麽事，還是先吃飯好了。趙文玲聽到爺爺醒了過來心情也沒那麽沉重了，她先是把小女兒放在了床上，把飯菜盛好後，便招呼張安來吃飯，趙文玲邊喂兒子吃飯邊問道:“張安兄弟，今年多大了?”

　　張安答道:“馬上二十歲了。”

　　“喲，那年齡也不小了，不在家娶媳婦生孩子，跑這麽遠幹啥?”昨天周明貴已經把張安的事情說過她聽了。

　　張安笑道:“這不是趁著還沒成家先出來闖一闖嘛，成家了那還能出的來。”

　　“那家裡是有心怡的姑娘了?”

　　“有的，離開的時候我都跟她說好了，回去了我就去她家提親。”想到這裡張安不自覺的傻笑了出來。

　　“那姑娘答應了嗎?”趙文玲好奇心上來了。

　　“答應了。”

　　趙文玲笑了:“那很好啊，找到了你師父就趕快回去，別讓那姑娘久等了，你看你周大哥啊，每次出門雖然走不太遠，路上也沒什麽事，可是我啊，還是止不住的擔心，一出門便開始擔心，直到他人回到家才能安心，你這一下子走這麽遠，人家姑娘肯定很擔心你啊。”

　　張安撓了撓頭，又下意識的摸了摸手腕上的紅繩。他還真沒往這方面想過，隻覺得自己偶爾會想家，會想她。現在他打算到了蜃城找到師父一定趕快回去，對了，再在蜃城買些好吃的好玩的帶回去，送給春曉和妹妹。

　　趙文玲看張安愣住了便開口道:“行了，也別瞎想了，趕快吃飯，吃完了咱一塊去找你周大哥。”

　　“哎。”

　　吃過飯張安和趙文玲帶著孩子一起來找周明貴，進門之後張安先跟周鴻夫婦打了個招呼，周鴻點頭嗯了一聲算是回應了，周明貴看張安來了臉上也有了些笑意，看來是周獻禮狀況好轉了很多。

　　周明貴先是看了他爹周鴻一眼，然後示意張安到床前來，張安慢慢走了過去，這才看清了躺在床上的周獻禮，老人看起來氣色比昨天好了一些，眼睛也睜開了，但不那麽精神。畢竟年齡這麽大還摔了一跤，能撿條命回來已經很不錯了，看來正常的交流應該是沒什麽問題了，要不然周明貴也不會把他叫過來。

　　看張安來到跟前，周明貴對躺在床上的周獻禮說道:“爺爺，這是張安兄弟，前兩天我出門在路上認識的，從北邊齊城來的，張兄弟說...”周明貴頓了一下，又轉過頭看了他爹一眼，正好周鴻也看著他，二人對視，周明貴看他爹沒說什麽，便下定了決心，張安看在眼裡，心想看來這對父子對於要不要將自己是去蜃城這件事告訴周獻禮是有分歧的。

　　對於要不要將張安去蜃城的事情告訴他爺爺，其實周明貴也是心有顧慮，他爺爺本就年事已高，這些年來提起周明貴大伯的次數也越來越少，在這個時候再給他爺爺念想，是好是壞周明貴並不敢保證。但周明貴心裡明白，他爺爺一直期盼著能那離家多年的兒子重逢，所以周明貴還是把張安拉到了周家村，想讓他和自己爺爺見一面。可天有不測風雲，回到家後等著周明貴確是躺在床上不省人事的周獻禮，那時候他就想著，此事就此作罷了。

　　可是，當今天早上周明貴來到這裡，看到醒來的爺爺，他心中憂慮更多了，再加上他父親的反對，讓周明貴更加拿不定主意。現在，他還是決定將這件事情告訴爺爺，不說的話，他會怪罪自己一輩子。

　　周明貴回過神來，呼了口氣說道:“爺爺，張兄弟他要南下去蜃城。”

　　話說出口，壓在周明貴胸口的石頭好似被搬開了，頓時感覺輕松了不少，但他神情依舊緊張，不知道聽到這話的爺爺會有何反應。

　　張安看到聽到這話的周獻禮艱難的睜大了雙眼，好像用盡了剛剛恢復的氣力，要看清站在床前的他，那雙渾濁的眼睛中滿是滄桑與思念，讓張安不敢直視。

　　周獻禮有氣無力的問道:“蜃城?”他要張安親口給他一個答案。

　　張安看著微微顫抖的老人，心中不由得一緊，“是的爺爺，蜃城。”

　　周獻禮動了動腦袋，找到一個舒服的姿勢，他看了周鴻一眼，往事湧上心頭，他斷斷續續的說道:“我有兩個兒子，老大周倜，老二周鴻，我那大兒子性子散漫，心高氣傲，再加上年少有為，家裡關不住他，離家去蜃城訪仙去了，這一去，已是將近四十年了，杳無音訊，這些年來，村裡有人說他死在了外邊，有人說他在外邊學有所成不認我們這爹娘了，說他不孝，有時候我也在想，我那倜兒是不是真的埋骨異鄉了?”

　　周獻禮眼神空洞望著屋頂，他停下來喘了幾口氣，看著周明貴繼續道:“直到這次，我在睡夢中，夢到了你大伯。”

　　周鴻快步走到床前，欲言又止。

　　周獻禮看著周鴻說道:“我覺得你大哥肯定還活著，他回不來一定是有他的苦衷。”接著周獻禮又問道:“孩子，你去蜃城為何啊?”

　　張安微微俯下身子說道:“去找我師父。”

　　周獻禮輕聲嗯了一下便不再說話了，有些累了，他剛醒過來沒多久，精力沒恢復多少。

　　周明貴看著躺在床上的爺爺，現在人雖然醒了過來，但之後會怎麽樣誰也說不準，能在他有生之年給他心裡留個念想也好，人有了念想，也就有了活下去的動力。

　　“爺爺，爹，我已經跟張兄弟說過了，讓他這路上還有到了蜃城之後留意一下我大伯的消息，張兄弟也答應了，我這次把張兄弟帶回來，就是想告訴爺爺一聲，看爺爺還有沒有什麽話要對張兄弟說。”說完周明貴眼神有些懇求的看向張安，希望他可以做出回應。

　　張安自然看得出來，“對，我會留意周大伯的消息的。”

　　他們在床前又說了許久的話，這期間周獻禮的三個女兒或自己或帶著孩子也都過來了，周鴻另外的一兒一女也過來看望老人，看周獻禮醒了大家都很高興，再加上昨天‘白鶴來顧’，村子裡也有更多人來看望老人，這下房間裡是真的擠不開人了，一些人便來到了院子裡，你一言我一語的聊著家常。

　　周廣朋也來了，手裡還提著幾隻鴿子，昨天他們三人回到鏢局之後聽到鏢局有人說起，周明貴家裡那邊來鏢局找人了，沒找到人又回去了，說是家裡老爺子摔著了。雖然周明貴已經回家了，幾人還是合計派個代表去看望一下，所以周廣朋來了。周廣朋找到了趙文玲叫了聲嫂子，把手中的鴿子也遞給了她，趙文玲客氣不過也就收下了，她告訴周廣朋說老爺子沒什麽事了，正和周明貴他們在屋裡說話呢，周廣朋到房間小聲喊了一下周明貴，周明貴見是周廣朋來了便起身把他帶到了屋外。

　　“怎麽，來討債來了?”

　　周廣朋一時間沒反應過來，愣了一下才想起昨天討酒的事，他瞬間就被氣笑了，跟一旁的趙文玲告狀道:“嫂子你看啊，我好心好意帶著東西來看我爺，卻被我哥好心當做驢肝肺，說我討東西來了。”

　　周明貴聽他帶了東西問道:“你東西呢?”

　　趙文玲說道:“廣朋帶了幾隻鴿子，我給收起來了。”

　　周明貴笑了笑道:“那還真是誤會你了。”

　　周廣朋本就沒當回事，“昨天回去聽說老爺子摔著了，這不兄弟幾個買了點東西，讓我帶過來看看人怎麽樣了。”

　　“情況好多了，應該沒太大問題。”周明貴道。

　　“那就好，我就是過來看看，我看人也挺多，沒啥事我就回去了，不給你們添亂了。”

　　見周廣朋要回去周明貴也沒跟他客氣，只是讓他在院子裡等一下，自己則轉身又進了屋。

　　這時候趙文玲問道:“剛才你們說的討什麽東西?”

　　周廣朋把事情大概說了一遍，卻換來趙文玲一句我才不管你們這些事。還是一家人向著一家人啊，張廣朋心裡歎了一聲。

　　周明貴從屋裡走出來對趙文玲說道:“你去咱爹那，給廣朋拿三壇子酒讓他帶回去，我給咱爹說過了，你直接去拿就行。”

　　周廣朋聞言大喜“我就不客氣了，謝謝我叔嬸，給我爺也問個好啊。”

　　“你怎麽不謝謝我?”周明貴看他那個樣子這酒又有些不想給了。

　　中午張安在周明貴家隨便吃了點飯，吃過飯後周明貴帶著兒子還有張安去周獻禮家找老人告別。到了之後看見周明貴母親正在給周獻禮喂吃的，她拿著杓子一口一口將吃的送到周獻禮嘴裡，吃完給老爺子擦了擦嘴，周明貴兒子一直歪著頭看著，有點好奇。等周獻禮吃完了周明貴來到床前說道:“爺爺，張安兄弟要走了，過來跟您道個別。”

　　周獻禮咂吧了下嘴，像是在回味飯的味道，然後他顫顫巍巍的抬起了手，指了指床腳的櫃子，周鴻連忙走過去打開櫃子，看到櫃子裡的東西後他整個人愣在了原地，身體微顫。周明貴和張安對視一眼，也都走了過去，看到了櫃子裡的東西，兩摞信封，應該就是周明貴所說的周獻禮寫給兒子的信了，看起來有二三十封，其中一摞信封上壓著一雙鞋子，新的。另外一摞信封上放著一個荷包，鼓鼓的，不知道裡面裝著什麽東西。

　　“鴻兒，你把左邊那一摞最下面那一封書信，還有右邊最上面那一封拿出來，給這孩子帶著，還有那個荷包，也拿出來。”周獻禮話說的有氣無力。

　　不知是周獻禮說話聲音太小還是周鴻在想其它的，第一時間沒有動，周明貴彎腰拍了拍他爹，見他回過神來周明貴把爺爺說的話又重複了一遍，周鴻嗯了一聲，這才把東西拿了出來放到了周獻禮手邊。

　　周獻禮抬起手壓住信封，手指撫摸著荷包，眼神溫柔，“這荷包是你娘縫的，那雙鞋也是，你娘做了好多雙鞋，給我，給你還有你大哥，後來我告訴她別做了，她卻不肯，說孩子出門在外的，走那麽遠的路，腳上肯定受苦，要是他哪天回來了穿什麽?後來你娘走了，我就把剩下的鞋給了你幾雙，我自己留了幾雙，給你大哥留了一雙，等他回來了穿。”

　　周獻禮說上幾句話就要停下喘上兩口，周鴻在一旁聽的眼神悲傷，想起了母親。

　　“明貴，你把這兩封書信還有荷包包起來，走的時候給孩子帶上。”

　　周明貴嗯了一聲拿起了信和荷包。

　　周獻禮又對張安說:“孩子，你從齊城來的對吧?”

　　張安嗯了一聲。

　　“走了挺遠了，由此再向南，做你自己該做的事就行，對於我們的事不必額外分出心神，一切隨緣就好，不必刻意的去尋找，畢竟茫茫人潮啊。”

　　“如果你真的遇見了我那孩兒，便將書信和荷包交給他，你要是見不著他...”

　　“應該是見不著的。”周獻禮歎息一聲，“那就在你離開蜃城的時候，將書信和荷包在城內一並燒了好了。”

　　張安沉默。

　　“路途遙遠，過了江之後，一路更是多山林沼澤，一路小心啊孩子。”

　　周明貴說道:“爺爺，您行醫幾十年，走了那麽多路，張安兄弟要走了，您也傳授點人生經驗啊，這樣張安兄弟路上遇到了事情也多些對策。”

　　“人生在世啊，不是太需要別人的建議的，你得去經歷才行。”周獻禮感歎一聲。

　　說什麽呢，父母在不遠遊嗎?可後面還有句遊必有方啊，那怎麽才算有方呢?

　　“明貴，你是家裡的長孫，代我這老頭子送送這孩子。”周獻禮抬了抬手說道“好了，孩子，走吧。”

　　張安和老人告了別，和周明貴帶著孩子走出了房屋，正打算離開，周鴻從屋裡跟了出來說道:“你們先回去收拾東西，在家等我。”說完便先走了。

　　回到家，趙文玲正抱著女兒在院中等著他們，張安收拾完東西和周明貴一家在院中等著周鴻過來，這時趙文玲說道:“張安兄弟快去快回啊，可莫要讓那家鄉女子久等了。”

　　張安苦笑一聲點頭稱是。

　　周明貴聽到還有這事也起了心思，夫妻二人一起向張安問著問那的，讓他有些招架不住，心中盼著周鴻能快些來。

　　還好周鴻沒有讓他失望，很快來到了周明貴家中，張安和趙文玲打了個招呼便離開了。

　　周鴻周明貴和他的兒子，還有張安向村外走去，出了村他們又走了一段路，周鴻就停了下來，看周鴻停下他們也停了下來。

　　“行了，我就不往前走了。”說著周鴻掏出了一個信封，還有一個布袋。

　　周鴻先是把信封遞給了張安說道:“孩子，這裡面是我寫給大哥的一封信，還有一張畫像，是我之前找隔壁村一位先生照著我畫的。我與大哥也有幾分相像，現在算來，大哥也有六十歲了，如若這一路忘記了我的樣子，又或是見到相似之人，可拿出畫像對比一番...”周鴻頓了一下繼續說道:“這都是以防萬一，不然的話和我爹那兩封書信一並處置了就行，還有，這是一些銀錢，路上肯定用的上，拿著。”說完周鴻把手中的布袋也遞給了張安。

　　張安沒有接過布袋，而是說道:“周伯伯，這錢我是萬萬不能收的，我本來就是要去蜃城的，這事情並不會耽誤我的事情，這錢你還是收回去吧。”

　　周明貴說道:“張兄弟你還是收下吧，你要是不收，我們一家也於心難安啊。”

　　張安還想說什麽卻被周鴻打斷，他一把拿過張安的手，直接把布袋塞到了張安手裡說道:“拿著。”

　　張安看也拗不過他們隻好收下，“周伯伯，周大哥，你們就送到這吧，家裡周爺爺那裡也離不開人，接下來我自己走就好了。”

　　周明貴也沒有再客氣什麽，他抱了個拳說道:“那就祝張兄弟一路順風了。”

　　“告辭了。”張安也抱拳回禮。

　　看著離去的張安周明貴兒子問道:“爺爺，張叔叔是去找我大爺爺了嗎?”

　　“是啊。”

　　“那大爺也會回來嗎?”

　　“不知道啊。”

　　“我老爺爺是不是病了，都不能自己吃飯了，我看都是我奶奶在喂，就像我娘喂我妹妹一樣。”

　　“是啊，病了。”

　　“那等我長大了，等爺爺病了我也喂爺爺吃飯。”

　　周鴻笑了兩聲說:“用不著我的乖孫子，到時候有你爹呢。”

　　“那等我爹老了病了我喂我爹吃飯。”

　　周明貴笑著說道:“小孩子家的不盼著點大人的好。”

　　說著爺孫三人就回家去了。

　　走了一會周明貴兒子抬頭天真問道:“爹，你啥時候病啊?”

　　這下周明貴有些哭笑不得了，輕輕在兒子頭上拍了一巴掌。

　　回到家，一家人又來到了周獻禮床前， 老人對其它人說道:“你們先出去，我跟鴻兒說幾句話。”

　　周鴻來到床前坐下，周獻禮說道:“還記得你小時候，整天跟在你哥後頭，你哥也樂意，倆人整天形影不離，但是你們哥倆差著幾歲，等年齡大了一點你就有點跟不上他了，等到他練武之後更是如此。我知道，你哥一直很疼你還有你們妹妹，你也一直拿他做榜樣，覺得他以後肯定是家裡的頂梁柱，你這個當弟弟的跟在他後頭就好了。可後來你哥走了，這一走再也沒回來，後來你娘也走了，我也老了，家裡的擔子就全落在你身上了。你什麽都沒說，但是我知道，操持著一個大家庭是很累的，有時候你肯定也很委屈，會埋怨你哥。再後來村裡人說的那些風言風語我也聽到了，說什麽你哥不孝，說你對找你大哥這件事一點也不上心，是怕他回來分家產，你聽聽這都是什麽屁話，但這些你都忍了。我知道，你們兄妹幾個，就屬你最想你大哥回來了，鴻兒啊，這些年真是苦了你了，你已經做的很好了。”

　　聽完父親的話，周鴻身體微微顫抖，低下頭已是淚流滿面，周獻禮抬起手搭在周鴻頭上，輕輕的摸著孩子的頭，周鴻再也把持不住，嚎啕大哭起來，像個受了委屈的孩子，終於躲到了父親的懷抱。

　　聽到哭聲，院子裡的幾人感覺心臟漏了一拍，趕忙進屋看是怎麽回事，周獻禮見家人進來，看了看他們又看了看周鴻，眼神慈祥。

　　“哭什麽，死亡終歸會來到，但哪天來到得由我自己說了算，死不了的，我還得等你大哥回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