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年前。
真胤二十一年,夏。
洛域五湖貫通,水源豐沛,毗鄰離域的碧淵湖更是整個逢川大陸最大的淡水湖。
碧淵湖的湖岸線長達三千裡,湖心最深處可達十丈之深。
相傳,孕育著破壞之力的離域,受龍血的源力影響,地表溫度高居不下,不斷進擾毗鄰的洛域和山域。
山域和離域之間,有斷火谷靈寶寺鎮守,龍血之力無法侵犯。
而洛域和離域之間,便是這碧淵湖,常年抵禦著龍血的侵蝕。
據傳,碧淵湖的湖心鎮守著靈獸霸下,庇佑一方安定。
在離域的高溫影響下,碧淵湖的湖面長期氤氳水霧,仙氣繚繞,故有仙湖碧淵之稱。
與之相反,作為力峰山脈的龍脊斷裂之地,坐落著深不見底的巨淵,尋龍澗。
這是通向天都城的必經之路,天都城三面環山,只有此處可以上達天聽。
尋龍山莊就扎在著坦格朗山口,尋龍澗之上。
而今日,便有一位僧人,叩響了山莊的大門。
“來者何人?”
“斷火谷靈寶寺僧人,問初求見。”
他的神情平淡祥和,六根清淨,不染凡塵。
高座上,一代王室後裔斜靠在黃金鑄造的龍椅上,拄著下頜,輕聲詢問:
“世間不苦無僧,苦於無佛。”
“靈寶寺的僧人,個個是佛。”
“這說的,可是大師您呢?”
他的雙眼用鎏金的黑布裹纏著,嘴角勾起戲謔的弧度。
問初一臉謙恭,低頭作揖,誦念佛號:
“阿彌陀佛,殿下謬讚。”
他抬起頭,靜靜地凝視著深居陰影的二皇子,開口道:
“貧僧今日來此,是勸導殿下收手,莫要一意孤行。”
祺赫眉峰一挑,差點笑出聲:
“哦?你且說說看。”
問初雙手合十再次作揖,不卑不亢地說:
“殿下如今借養病之由,深居山莊,囤聚勢力,勾連各域,企圖封鎖天都城,起兵謀反,貧僧所言可有假?”
“放肆!”
祺赫一掌拍在龍椅上,空蕩蕩的大殿回響起錚錚的震響。
“如今逢川處於末法時代,時局動蕩,妖魔肆虐,切不可動起乾戈,戰爭會成為這個時代崩裂的導火索。”
問初依舊低眉,絲毫不懼皇子的震怒。
祺赫卻忽然放下身段,探出身子,像一條毒蛇般竊竊私語道:
“問初大師,你既然洞悉這天下布局,莫不如投入孤的門下,成為一代僧相,做開天辟地的大事如何?”
“殿下,貧僧已經說的很清楚,發起戰爭,只會折損國運,末法的逢川已然是風中殘燭,搖搖欲墜,經不起這般折騰。”
問初不動如山,態度堅決。
祺赫直起身子,重新靠在龍椅上,揮了揮手。
大殿兩側的陰影中忽然飛出兩排凌厲的寒光,劍影流轉,紛紛刺向大殿中央的問初。
可他卻絲毫不避,周身泛起盈盈佛光,刀槍不入,固若金湯。
一時間,大殿一眾殺手居然拿問初無可奈何。
“死禿驢,脾氣倒真是驢脾氣。”
伴隨著一陣癲狂的笑聲,陰影中緩緩走出一個彪形大漢,他足足八尺之高,身材極為壯碩,穿著獸皮縫製的背心,雙臂肌肉虯結。
與他的身材相襯的是,他肩上扛著的那柄足有一人高的巨劍,劍寬與成年男子的腰身一般粗。
這巨劍若是交予普通人,恐怕連舉起都費勁,放在他手中反倒如常人持劍一般,輕松揮砍。
“花鯨,莫要小看了問初大師,靈寶寺的和尚都不好惹。”
另一側的大殿陰影中,露出一雙鷹隼般銳利的眼,緩緩踱出一位扎著發髻、鬢角銀絲的男人,他的神色肅殺,一襲漆黑右袒袈裟,織著藏青色的流紋,露出的右肩紋著一條出雲龍。
他的腰間別著一長一短兩柄刀,左手扶著刀鞘,拇指抵在刀鐔上,似乎隨時做好了出鞘的準備。
“流,這和尚交給我,我想把他拆開看看,和尚的身體裡到底有沒有舍利子?”
花鯨桀桀地怪笑著,滿臉的橫肉堆在了一起。
問初仿佛沒有聽到二人的對話,竟兀自盤腿坐下,闔目誦念佛經。
“來吧和尚,讓我看看你這光頭到底有多硬。”
花鯨龐大的身軀站在問初身旁,仿佛參天巨樹,壓得人喘不過氣。
他舉起手中的巨劍,獰笑著奮力揮斬而下。
空!
巨劍劈砍在問初頭頂的瞬間,佛光乍現,一道巨大的龍龜法相在問初的上空綻放,彈開了花鯨手裡的巨劍。
花鯨收手,巨劍重重地砸在地板上,裂開一個巨坑。
他的手微微顫抖,虎口迸裂淌著鮮血。
“霸下靈寶?”
高座上的祺赫忽然來了興趣,嘴角勾起難以壓抑的興奮。
他的體內流淌著純淨的光源之力,雖然雙目失明,卻依舊能夠感知到周圍的一切動靜,甚至感官更為敏銳。
問初避而不答,依舊闔目誦念佛經。
他的身後浮現出靈獸霸下幽藍色的虛影法相,咆哮著怒視高座上的祺赫。
“傳聞,逢川極西之地斷火谷坐有一寺, 方丈渡念大師參悟了源力本質,從中提煉出與五法牟尼的炁體源流截然不同的源力流派。”
祺赫拍著手,緩緩站起身,從高座上走了下來。
“法天象地。”
他來到問初的面前,俯下身湊到跟前,露出狡黠的笑容。
“悟出了法天象地的渡念,將其真諦傳授給了自己的四名徒弟,自此,五尊靈寶橫空出世,我說的對嗎,問初大師?”
他說著,忽然裝作失態的樣子,糾正道:
“還是說,孤應當稱呼您,皇甫大人?”
問初的雙眼赫然睜開,瞳孔中搖擺不定,不複方才的古井無波。
只是一瞬,流便捕捉到了法相的動搖,刀光出鞘,宛如一輪新月綻放在大殿之上。
他雙刀並出,黑暗中竟看不清他的身法,凌厲的刀芒已然揮砍在問初的身上。
鮮血迸濺在大殿的地板上,問初忍痛重新誦念佛號,闔上雙目,霸下靈寶咆哮著將流逼退,發出雷鳴般的怒吼。
刹那間的出神,被精準地捕捉到弱點,他的腰部被刀劃開一個醒目的創口,汩汩地流淌著鮮血。
“如果不是這法相,恐怕你已經被攔腰切斷了。”
流用力振刀,甩掉了刀上殘余的血跡,收刀歸鞘。
“你還沒回答孤的話,皇甫見修。”
祺赫緩緩站直了身子,以不容違逆的姿態對盤坐在地的問初說道。
問初停止誦念佛經,緩緩睜開雙眼,卻低眉喃喃道:
“回殿下,皇甫已死,如今流連於世的只有問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