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年前。
真胤十八年,冬。
廣袤的空域土地上,永州傍山,塵州靠海,兩州經常互通貿易往來,山貨海貨交替供應。
久而久之,聯通兩州的洪岩道便成了行商過路的官道,也是天風鏢局押鏢擇道的首選。
這一年的冬天,格外寒冷,像是天上的銀河傾瀉在人間,漫天飛舞的雪,白得像人的骨頭。
老人們都說,許多年未見這般惡劣的寒冬了。
“你當真要跟我們去走這趟鏢?”
徐將夜撥開茶碗裡漂浮的茶葉,凝視著眼前的大男孩。
“那當然了,這趟鏢錢到手,我的債就還清了,誰還願意住那破馬廄啊。”
黎洛背著手,神氣地說。
“臭小子,哪次天冷的時候沒讓你進屋睡啊,還埋怨二娘,她那點心思你還不知道嗎,想讓你小子多出去押鏢歷練歷練。”
徐將夜伸出手用茶蓋敲了敲黎洛的腦門,笑著說。
“你小子那居室,二娘可一直幫你打掃得乾乾淨淨。”
“我不管,反正這趟鏢我要去。”
黎洛眼珠滴溜溜一轉,不肯退讓。
徐將夜望著黎洛少年初長成的模樣,目光漸漸變得柔和。
這趟鏢的時間正卡著除夕,路雖不險,卻與親人兩地相隔。
他知道,黎洛這是想陪他一起在異鄉迎禧。
臭小子,長大了。
“去收拾東西,明天出發,走洪岩道,你來扛旗。”
屋外風雪呼嘯,屋內的盈盈燭火卻照亮了二人的心。
此番押鏢,押送的是永州巨商曹喜旺出嫁在外的閨女,曹靜溪。
曹靜溪遠嫁塵州,丈夫許懷林卻突遭變故,客死異鄉,連曹靜溪的面都沒見到,二人便陰陽兩隔。
原本喜結連理挑的是迎禧的良辰吉日。
如今,卻變成了許懷林的祭日。
曹喜旺不願見到遠嫁的寶貝女兒孤零零在塵州守寡,可這時節風雪飄搖,曹靜溪隻帶了少許仆從丫鬟,如何能夠安然返鄉。
思來想去,終究還是找上了常年為自己押鏢的天風鏢局徐當家。
鏢師上路,講究一個江湖義氣,道上不論黑白,總要給幾分薄面。
徐將夜是個體面人,曹喜旺一把鼻涕一把淚地哀求自己,實在抹不開面,半推半就還是被迫答應了這趟鏢。
車隊浩浩蕩蕩地出了天風郡,埋入了風雪中的洪岩道,只有鏢旗傲然挺立,獵獵作響。
那時,恐怕沒人會想到,這趟鏢居然意外喚醒了一頭沉睡已久的雄獅。
在徐當家原本的計劃中,洪岩道本身作為官道就相對安全,再加上時值改歲,風雪漫天,即便有劫道山賊,多半也回寨子裡躲避風雪了。
可計劃卻沒能趕得上變化。
車隊在行至半路時,還是被攔了下來。
一聲淒厲的雁鳴穿透了風雪,驚擾了車隊的馬匹。
茫茫風雪中,沒有看到半個山賊的人影。
只有一抹體型巨大的似牛非豬的怪物影子,蹲守在洪岩道上。
隔著漫天的雪,眾人只看到那怪物長著四個長長的角,兩隻角在頭頂,兩隻角在嘴邊,體型像牛,卻長著野豬一樣的頭。
“糟了,遇上諸懷了。”
徐將夜經驗老道,一眼辨出這是北方深山潛伏的異獸,平日裡不常見,只有極端惡劣的天災之下才會出現。
據傳,除了諸懷這類異獸,還有相當一部分奇珍異獸是在末法時代衍生出來的,末法時國運受損,容易滋生妖魔,為害人間。
如今空域滿目瘡痍,沿路的凍死遺骨比比皆是,再加上這番惡劣天象,會遇到諸懷也不足為奇。
“這怪物,吃人嗎?”
黎洛吞了吞口水,小聲問道。
“你夠他塞牙縫嗎?”
徐將夜瞥了眼黎洛,做出噤聲的動作,示意車隊立刻停止前進,準備撤離。
“那恐怕,要多嚼兩口。”
在馬廄裡將就了六年的黎洛,也扎扎實實出了六年的鏢,體魄筋骨比一般人要更為健碩。
正當車隊打算逃離現場之時,諸懷似乎已經發現了他們。
它用前蹄刨著地面,做出衝刺的準備動作。
所有人都摒住了呼吸,瞪大了眼睛望著這隻異獸。
“風緊,扯呼!”
徐將夜率先反應過來,大聲呼喊著。
一旁的黎洛見狀,立刻跟著搖旗呐喊,可諸懷卻在同一時間彈射而出,像一發巨大的漆黑炮彈,直衝而來。
來不及思考,徐將夜一騎當千,飛身下馬,迎在諸懷的面前,雙臂沉穩地鉗住雙角,卻被諸懷用力向後推去。
他的雙腳在地上犁出數丈遠,巨大的推力讓他難以招架。
電光火石之間,黎洛從背後死死地抵住徐將夜,卸去了諸懷一部分力道。
“還不快走,在這逞什麽能!”
徐當家牙關緊咬,拚盡全力壓製著諸懷的蠻力。
可那異獸力大無窮, 猛然一掙,將徐將夜高高拋起。
此時,它的面前只剩下孤零零的黎洛一人。
四隻角,齊刷刷對準了這名略顯單薄的少年。
他才十四歲,還沒有做好面對這般凶險的準備。
可災難,卻先一步來到他的面前。
諸懷猛然挺進,巨角在一瞬間的爆發中貫穿了黎洛的肩膀和腹部。
半空中的徐將夜根本來不及阻止這一切的發生,眼睜睜看著自己養大的孩子被異獸的怪角無情洞穿。
一抹銀色的雷光明滅著,從指尖驟然爆發,裹挾著無盡的怒火下墜。
那是徐將夜揮出的一拳,自上而下仿佛一道銀色的閃電,瞬間劈斷了諸懷的巨角。
斷口的位置已然粉碎,仿佛被雷霆擊中一般焦黑,冒著青煙。
諸懷發出痛苦的雁鳴,一扭頭,重新遁入了風雪之中。
它留下的巨角,依然停留在黎洛的肩膀和腹部,鮮血順著角從創口向外流淌。
徐將夜根本不敢拔出斷角,如此大的貫穿傷,一旦拔出,必然面臨著大出血。
黎洛在他的懷裡瑟縮著,慘白的雙唇微微顫抖,面無血色。
他想說什麽,卻隻感覺到自己的生命力正在流失,連說話的力氣都沒了。
他望著徐將夜神色緊張的臉,看到他正在大聲呼喊著什麽,卻什麽都聽不見,連時間仿佛都變慢了許多。
四周靜得可怕,再也沒有風雪呼嘯的聲音。
可就在這萬籟俱寂之下,那來自遙遠彼端的記憶洪流卻像決了堤一般,灌進了他的腦海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