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建平搖搖頭,“我是八月份來的,在我來之前他們就淹死了。”
“啊……我想起來了!”田會計眨巴兩下眼睛,“那你肯定是不知情了。”
“田叔,他們倆不是被水淹死的嗎?難不成還有啥隱情?”孫建平也很是好奇,包括姚特派員在內,似乎大家都對那兩位的死十分關心。
“啊沒事沒事,上頭說要調查清楚倆人的死因,看能不能給爭取個榮譽稱號,來來來,把這些棗子揣上,上好的黃河灘棗,拿回去給老曹嘗嘗……”
田會計捧起桌上的灘棗,一股腦全塞到孫建平的口袋裡。
孫建平匆匆離開,田會計盯著他的背影,想起曾經太平山大隊“三巨頭”——隊長、支書、會計,現在就剩他一個,忍不住打了個哆嗦,匆匆鑽進屋子,砰的一聲把門關得死死的。
隊部外面鑼鼓喧天,宣傳隊的最終匯報演出在萬眾期待中終於閃亮開始了!
讓孫建平想不到的是,王金剛竟然也登堂入室,短短幾天從一個學員混成了宣傳隊挑大梁的“角兒”,每次演出,必定有他的口琴獨奏!
數日不見,王金剛臉也圓了,心氣也足了,吹起口琴更有勁兒了!
他站在木架子支起來的台子上,雙手捏著口琴,鼓足了腮幫子吹,吹得眾人耳朵嗡嗡直響,吹得孫建平腦瓜子嗡嗡的!
這家夥的,氣真足啊!
早知道前幾天殺豬的時候就不用借氣管子,直接把他抓過來吹氣多好!
一曲吹完,現場一片劈裡啪啦的掌聲。
王金剛也看到了站在人堆裡看著自己的孫建平,他得意一挑眉毛,跳下台,穿過人群徑直來到他身邊,衝他一努嘴。
“我當是誰呢,這不是孫建平嘛!讓你當宣傳員你不當,現在後悔了吧!”
王金剛一臉得意,“告訴你一個好消息,我已經被一重廠宣傳隊錄取了,下周就去上班,從此以後我王金剛就是貨真價實的工人,不跟你們瞎混了!”
“呦呵,恭喜啊!”孫建平一笑,抱了下拳,“咱們二馬架村十二個知青,數你最先出息人,怎樣是不是該請我們搓一頓?”
孫建平衝站在人堆裡的錢慧珺等人揮揮手,“大家說是不是!”
“可不是嘛!”
張翠玉最先喊起來,她一門心思奔著宣傳隊,可惜因為長相不佳,被人家踢了出去,這讓她對王金剛和劉鳳霞兩人羨慕嫉妒恨到了極點!
不趁著這個機會給他好好放放血,老娘難出這口惡氣!
“你幹啥你,你這不是擺明了讓我難堪嗎?”王金剛一聽要讓他請客,頓時急眼了,“我去演節目了不跟你們扯裡根楞……”
“回來回來!”幾個月農活乾下來,孫建平的力氣增長不少,一把揪住王金剛的脖領子,讓他原地轉了個圈,又扯脖子給轉回來,“王金剛你也太沒人情了,甭說咱們是一起下鄉的知青,就是兩旁事人,有了這天大的喜事,也該出點血請大家夥搓一頓,慶祝慶祝吧!”
“就是,同學一場,你不會把事情辦得那麽絕吧!”錢慧珺看不下去了,站在孫建平身邊,小手叉腰訓斥道。
“請伱們行,不過大家得按分子出錢!”王金剛一臉不屑的看著湊過來的同村知青,心道你們都是些神馬啊!
以後我就是一重廠的工人了,你們一幫土裡刨食的貨,犯得著花錢請你們吃飯嗎?
“哪有你這麽辦事的!”張翠玉尖叫起來,孫建平擺擺手,“按分子出錢,虧你想得出來!”
“甭以為我不知道你們是怎想的,就是想敲我竹杠是不是?”王金剛一咧嘴,“以後我就是工人了,犯得著跟你們這群農民打漣漣嗎?”
“你這話說得多讓人寒心,我還尋思著大家湊點錢給你隨個分子呢!”孫建平從棉大衣口袋裡掏出一張寫條幅剩下的紅紙,抖了抖,“瞅見沒,都給你備著呢!”
“給我隨份子啊……那行!”王金剛掙脫他的手,晃了晃脖子,“你們也別說我摳門,咱們禮尚往來,以後你們出息人了,我也照樣給你們隨份子,怎樣?”
“行啊!”
“孫建平你……”錢慧珺急了,這家夥腦子裡想啥呢!
孫建平悄悄瞪了她一眼,錢慧珺這才閉了嘴不吱聲了。
大隊這沒有食堂,要請客吃飯得去十幾裡外的杜爾基公社,孫建平牽過馬車,叫上同村的知青們,在喧天鑼鼓聲中揚起鞭子,徑直奔向杜爾基公社。
“王金剛,你以後當了工人,會不會回來看我們啊?”一個叫周薇的同學仰著小臉問道。
周薇是這麽想的,人家王金剛能夠靠著吹口琴進入一重廠當工人,想必是有真本事的!
要是我和他套套近乎,那我是不是也能沾他的光,去一重廠當工人?
“當,當然啊!”王金剛含混嘀咕一句,“到時候我給大家夥買大麻花吃!”
“好啊好啊!”周薇笑得眼睛眯成一條縫,“那我等你吃你的大麻花!”
孫建平冷笑一聲,王金剛的大麻花……
五百年內你是甭想吃到了。
杜爾基公社國營食堂到了,門口小黑板上寫著今天中午的飯食,有白菜炒豬肉、大蒜炒豬肝、紅燒小骨排等,價錢從三毛到八毛不等。
主食是揪面片,一毛錢一碗。
此時還沒到中午飯點,食客不多,十一個人分坐在兩張桌子旁,孫建平瞅了一眼小黑板,咳嗽一聲,“我說金剛同志,您也別乾坐著了,點菜去啊!”
“靠!”王金剛一臉不情願的站起身,走到窗口,摳摳搜搜拿出一把毛票和糧票遞了過去。
“孫建平,咱們真要給他隨份子啊!”
“當然,說出去的話潑出去的水,我啥時候說話不算話了?”
孫建平不慌不忙把紅紙掏出來,撕成一片一片的遞給眾人,壓低聲音嘀咕兩句,錢慧珺、周薇、張翠玉、田光明、楊建等人這才明白,都忍不住捂嘴笑起來。
“孫建平,過來端菜!”
一頓飯花掉王金剛一塊五毛錢,三斤糧票,把他心疼得肉都在跳,見那十個人像大爺似的坐在桌邊,抻長脖子等著吃他的喝他的,氣就不打一處來!
媽的!
打秋風打到我身上來了!
這群王八蛋!
不過想想自己以後就要去一重廠上班,當個光榮的工人,而他們還要留在農村土裡刨食吃,王金剛腰板立刻直了起來!
切!
以後我就不是我了!
我是工人了!
工人懂嗎?
吃皇糧的城裡戶口,在大廠子上班,周末還放假休息!
一群土老帽!
到時候老子都不拿正眼看你們!
“來了!”
孫建平幫他把盤子碗端過來,看到盤子裡的肉,大家夥都咽了口唾沫。
“來來來,今天是王金剛請咱們吃好吃的,大家都甭客氣!”孫建平從筷籠子裡拿出竹木筷子分給大家,“吃,不夠再點!”
王金剛一聽這話,氣得鼓鼓的!
所謂半大小子吃窮老子,這群年輕人都是十七八歲年紀,正長身體的時候,一個個肚子像無底洞一般,怎麽吃都吃不飽!
飯桌上,無論男女都端起二大碗,唏哩呼嚕的吃片湯,筷子劈裡啪啦直打架,爭爭搶搶挑肉吃。
“呃……”
一頓胡吃海塞後,孫建平放下碗筷,把勒緊的褲腰帶松了松,打了個舒爽的飽嗝。
佔王金剛點便宜……
不容易啊!
還不往死裡吃他一頓!
“瞅你那死出!”
王金剛恨恨瞪了他一眼, 心裡暗暗罵道!
孫建平抓起一根牙簽啵啵剔牙,“金剛同志,恭喜你成為光榮的工人,來,給你的份子錢!”
孫建平把一個疊好的“紅包”遞過去,王金剛頓時樂得後槽牙都出來了,伸手就要撕開,被孫建平一把按住,“怎這麽猴急呢,懂不懂規矩?等我們走了你才能拆紅包!”
“你別跟我扯哩哏楞,誰知道你這紅包裡包啥玩意了……”
“開玩笑,你把我孫建平當什麽認了!放心吧,紅包肯定讓你滿意!”
“那就行!”王金剛咽了口唾沫,按下撕開紅包的衝動,腆著臉望向錢慧珺,“那個,你們就沒點表示?”
“都給你預備著呢!”
錢慧珺一笑,遞過一個紅包,王金剛捏捏厚度,好家夥,不愧是大資本家的女兒,出手真闊氣!
“這是我的!”
“喏,給你!”
“謝謝,謝謝大夥,嘿嘿真是不好意思,我榮升工人還得讓你們破費……”
王金剛捧著一大把紅包,樂得一嘎嘎的,孫建平拍拍腿上的灰塵,“時候不早了,我也得回去喂牲口了,你不跟我們一起啊!”
“不用了你們先回吧,我還有點事!”王金剛連連擺手,抓緊滾犢子吧!
正好等會去供銷社,用這些份子錢買點好東西,孝敬孝敬王主任!
眼瞅著孫建平趕著馬車走了,王金剛這才平複一下激動的心情,蹲在國營食堂門口,顫著手把紅包拆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