鶴城,空曠的大街上突兀衝過來一輛馬車,拉車的棗紅馬甩開四蹄,鈴鐺亂響,如同離弦的箭一樣沿著大街一路狂奔!
馬車後面,一群穿著一重廠製服的保衛科隊員們正玩命的追!
“建平快點,往胡同裡鑽!”
老曹坐在馬車上,一隻手牢牢抓住車廂板,另一隻手扯下帽子,將剛才賣魚得來的錢塞進去,再把狗皮帽子扣在腦袋上,大聲吼道!
“曹叔坐穩了!”
孫建平一扯馬韁繩,棗紅馬立刻明白了主人的意思,猛地收住後腿,膠皮車輪與柏油路面劇烈摩擦,磨出一條長長的漆黑色弧形車轍!
哢嚓!
在強大慣性驅使下,這個大轉彎直接把馬兒的肚帶繃斷一根!發出清脆的聲響!
棗紅馬的馬蹄也與柏油路面劇烈摩擦,馬蹄鐵擦在厚重的路面上,磨出一片片火星子!
咣當!
馬車後車幫撞在路邊的紅牆上,冒起一片細小的塵霧!
孫建平一隻手死死摳住車幫,瞅了一眼路標,右手掄起鞭子打了個響,棗紅馬噦噦暴叫一聲,再次甩開蹄子,衝進眼前的窄巷裡!
“在這呢!”
身後,一重廠保衛科的人窮追不舍!
眼瞅著前邊的路越來越窄,後邊的追兵也越來越近,老曹搶過馬鞭子,“建平,我趕車,你下車抓緊找個地方躲起來,我們這些孤老棒子抓住也沒事,可不能因為這點事耽誤你的前程!”
“叔你這說的是啥話,咱們有福同享有難同當,我要是現在把您扔了自己跑回去,老少爺們還不得戳破我脊梁骨!”
孫建平一把奪過馬鞭子,掄圓了,啪的一聲,棗紅馬也昏了頭,顧不得前方道路逼仄狹窄,像沒頭蒼蠅似的到處亂竄!
沿著記憶中的道路,孫建平駕馭棗紅馬一路狂奔,三拐兩拐,拐進了一條小巷深處,棗紅馬停住腳步,馬蹄踩在青石板地面上,扭頭掃了一眼,叫上一聲。
老曹抬頭一看,倒吸一口冷氣!
死胡同!
前邊沒有路了!
“這院!”
孫建平目光一瞥,看到路邊有戶人家門庭大敞著,徑直把馬車趕了進去。
“你們是幹啥的,怎進我家院了?”
屋子裡,一個梳著兩條大黑辮子,小圓臉,大眼睛,臉上有幾顆雀斑的女生扭頭往院子裡一看,不知道從哪來了輛馬車,竟然登堂入室,衝進自家小院,頓時好奇,推門迎了出去。
老曹直接跳下車,把黑漆木門關上,見屋子裡走出一個年輕大姑娘,老臉一紅,剛要開口,孫建平搶先一步走到姑娘面前,伸出手去!
“這是王主任家不?”
他衝大姑娘一笑,扯開大衣,從“裡面”拿出一條大鼇花魚遞過去,“我們是二馬架村的,來給王主任送條魚,感謝他給我們村做的貢獻。”
“你認識我爸?”
“哈哈,我不但認識你爸,我還認識你姐,你叫王玉竹是吧,以前住在京城小羊尾巴胡同……”
“我,我不得記得了……”
“你記得啥,你家搬走那年你才多大……”孫建平看著牆上相框裡掛著的照片,一家六口或站或坐,後排居中一人長頭髮大辮子,瓜子臉,細眉毛大眼睛,薄薄的小嘴微微上挑,露出一個婉然綽約的微笑。
老曹順著他的目光望去,不由得暗讚一聲!
照片上這丫頭——真俊啊!
“那……你是建平哥哥吧,我想起來了,我姐在家時經常提起伱……”
大姑娘臉有些紅紅的,沒想到來人竟然是自己家曾經的鄰居!
只是……
我那時還小,什麽都不記得!
“我爸上班還沒回來呢,大叔、建平哥你們屋裡坐,我去給你們弄杯茶去。”大姑娘低著頭,雙手扯著長辮子,小臉紅紅的從孫建平身邊擦過,留下一股淡淡的肥皂香味。
老曹歪著頭看著這位姑娘的背影,再看看孫建平,給給一笑。
外面傳來喧鬧的聲音,鬧騰了一陣,又恢復了寧靜。
孫建平長出一口氣,擦擦腦門上的汗水,扭頭打量起屋子裡的陳設來。
屋子不大,正中擺放著一張八仙桌,桌上放著幾個像章,靠邊的牆上掛著幾個玻璃相框,擺放著幾張黑白照片,牆上還貼著幾張獎狀。
“來大叔,你們喝點水吧!”
二姑娘走進來,端上兩杯熱茶,放在桌子上,看到孫建平仍舊兩眼直勾勾的盯著牆上的照片,圓臉一紅。
孫建平自來熟一般,端起茶杯抿了一口,“你爸最近挺忙的吧!”
“可不是麽,招待省裡下來個什麽宣傳隊,天天忙……”
玉竹心直口快,竹筒倒豆子一般說了一遍,孫建平喝著茶水,裝模作樣點著頭,看得老曹一愣一愣的!
建平厲害了!
還認識大廠子的領導!
上哪說理去!
喝過了茶,老曹衝孫建平使了個眼色,孫建平會意,站起身來,“叨擾許久,實在不好意思,眼瞅著中午了,我們得抓緊往回趕了,過幾天再來看王主任吧!”
“建平哥多待會唄?要不吃了晌午飯再走吧……”短暫相處下來,玉竹還有點舍不得。
“冬天天黑得早,不歘現在抓緊往回撩,等到了家就得下半夜了……”孫建平打開大門,先探頭往外看了看,見四下沒人,這才牽出棗紅馬,跳上車,揚了下鞭子,“玉竹你先回屋吧, 記得關好大門,別讓貓啊狗啥的鑽進家裡禍禍東西。”
“嗯哪!”二姑娘眼巴巴的看著孫建平,小臉紅撲撲的,手搓著衣角點點頭!
“駕!喔喔!”
孫建平掄起鞭子,趕著馬車,匆匆離開了這個是非之地。
老曹一雙老眼警惕注視著周圍,路過剛才馬車大轉彎的路口時,他扭頭一看,見路邊杵著一塊牌子,上寫“幹部家屬區”,心中頓時了然!
建平這孩子,腦瓜子靈醒,反應真快!
要是我……剛才指定讓人堵在這了!
“建平,你和這戶人家……真是鄰居?”老曹一臉疑惑,怎就那麽巧呢!
“嗯!”
孫建平笑著點點頭,“她姐是我發小,我剛下鄉的時候她領我來過家裡,曹叔,現在咱們和張叔他們跑散了,上哪找他們去?”
老曹一笑,把手放進嘴裡,吹了一聲急促又尖利口哨,刺得孫建平耳朵疼。
不一會,遠處也傳來尖利的口哨聲,老曹一樂,“往右拐吧。”
果不其然,穿過兩條街後,遠遠就看到張子義等人正牽著馬,站在路邊等他們。
“誒我草,剛才可是把我嚇屁了!這頓跑啊!差點沒乾進公共廁所裡。”小陸扯掉帽子,擦著腦門上的汗水,惹來眾人一片哄笑。
“你要是直接乾廁所裡倒省事了,直接拉一車大糞回去……”
“拉糞是拉糞,你可不準趁機偷吃……”
“都別幾把扯犢子了,老曹你是隊長,你說說吧現在怎整,這一重廠的糞咱們是拉還是不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