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烏墜玉兔升，往複三輪。

　　碧空如洗，靉靉濃雲隨山風翻湧不息。

　　鬱鬱蔥蔥的樹林突然無風自動，枝葉簌簌搖晃，綠葉落雨般蕩下。

　　一抹猩紅在樹林間一閃而逝，驚起幾隻尖聲長鳴的鳥雀。

　　嘶嘶！

　　一隻皮毛雪白無暇的野兔正埋頭啃食青草，頭頂兩條耷拉的長耳時不時警覺豎起，傾聽四周聲響。

　　下一瞬，野兔猛地抬起腦袋，三瓣嘴中咀嚼著鮮嫩青草，兩條後腿的肌肉卻在頃刻間繃緊起來，瞬息間就一個前撲躥出。

　　然而野兔雙腳還未落地之際，一陣狂猛的冷風就席卷而來，驚得它一陣猛跳扎入一側樹林。

　　與此同時，一對金色燭火從樹林間浮現。

　　下腹雪白鱗片同鋪著樹葉的林間小道摩挲聲緩緩響起，龐大赤蛇自林間遊曳而出。

　　水桶粗細的身軀密布細小赤鱗，從尖尾一直延伸到頸部約有三丈余長，蛇首處卻不再是尋常蛇屬的模樣，而是變得略顯古怪。

　　許緣遊曳身軀，帶起一陣狂風。

　　所過處花草伏倒，樹枝搖曳，徑往山間水潭處。

　　譚邊山鹿垂首飲水，聽到不遠處傳來動靜，警惕地抬起頭顱。

　　當山鹿的目光捕捉到搖曳而來的龐然大物，它受驚地一蹬後腿，躍起丈許高，眼中湧現出人性化的驚慌之色。

　　慌不擇路之下，噗通一聲落入深潭之中，在水面蕩起層層漣漪。

　　許緣並未在意那慌亂落水的山鹿，而是遊曳身軀來到稍稍平靜的水潭處，定睛一看。

　　原本猙獰的赤鱗蛇首早已模樣大變，赤鱗依次排列於冷峻面龐之上，陽光落於鱗片，閃過一抹金屬般的光澤，按照人的眼光來看甚至有一種說不出的美感。

　　一對豎瞳內有金色燭火搖曳，少了幾分獸性的駭人，多了幾分神性的冷漠。

　　看到這副模樣，許緣總是忍不住想起前世看過的某食譜《山海經》，其中有一位罕見沒有提及食用價值的存在。

　　有神，人面蛇身而赤。

　　自己的面龐當然和人面搭不上關系，但是傳說中的燭龍所謂“人面”其實也不過指的是雙眸像人一眼長在正面而已。

　　恰好，自己激活了“點燭”之後，不僅體型大漲，連臉龐都變得和尋常蛇屬涇渭分明。

　　如果不是之前見過自己的模樣，許緣還以為這具身軀是什麽異獸跟腳。

　　再聯系到成就面板上的“燭龍”序列，許緣算是略有些明白了，這面板恐怕是想將自己往那位睜眼為晝閉目為夜的大神身上變。

　　許緣倒也不覺得多不好，相反，如果能擁有那位的神通，自己驚喜還來不及，哪裡又會生出什麽不願的情緒?

　　只是自己這成就面板終究是個死物，無論自己用什麽法子也不能讓這面板主動吐露除了提示激活成就之外的任何一個字。

　　哪怕這次誤打誤撞借由土伯贈予的火燭激活“燭龍”序列，但是顯然也就是打了個頭，距離高居天乾丙等的序列頂點燭龍成就還差了數個等階。

　　關鍵是許緣壓根不知道該如何提升成就等級，難道還得找這種蘊藏香火的火燭嗎?

　　念及此處，許緣突然神色一動。

　　蘊藏香火的火燭?

　　他轉頭朝山外眺望而去，搖曳的燭火映照視線，讓許緣的視線都延展廣闊了不知多少倍。

　　在許緣的視線中，這座山巒腳下，恰好有一幢幢城樓佇立蔓延。

　　白日懸天，一輛輛車馬和列為長隊的行人順著城門進進出出，端的是人聲鼎沸。

　　據土伯所說，這裡好像是中原之地?

　　雖然不知道具體是哪一國，但是從來往行人的穿著來看，皆是布衣短褐，或是寬袍大袖，到底也逃不脫一個求神拜佛。

　　無論太平年景還是兵荒馬亂，城中總不會缺了供奉神佛的香火。

　　許緣略作思索，還是打消了自己這個念頭。

　　且不說蘊藏香火的火燭能夠激活成就到底只是自己的猜想，具體的條件許緣一概不知。

　　這裡是中原之地，城中既然供奉神佛，難道祂們就會任由自己搶掠香火一聲不吭當個木頭泥塑?

　　這裡可不是前世的天地，天邊可真的坐著俯瞰時間的神佛，地下也真有陰曹地府輪回之地。

　　雖說土伯說這邊少有鬼神，但是三皇五帝不也是正神嗎?

　　許緣現在尚且只是一個道行淺薄的精怪，哪裡有恣意妄為的本事。

　　他現在連進城都不太敢，沒有高深的障眼法也沒有匿息之術，還是先藏起來修行，積攢道行為妙。

　　許緣搖搖頭，順勢將目光挪向正在深潭掙扎的山鹿。

　　這隻山鹿渾身皮毛呈鵝黃色，被水浸濕後一綹一綹地耷拉在身上，四蹄撲騰濺起大片水花，但是身軀還是不由自主地朝下沉去。

　　山鹿顧不得不遠處的可怕赤蛇，驚慌失措地呦鳴求救起來。

　　許緣嘴角扯了扯，他記得鹿不是會游泳嗎?

　　用略帶疑惑的目光仔細觀察了這隻落水的山鹿一會兒，發現對方臉上的驚慌做不得假，水面已經沒過了鼻子，兩眼直往上翻，真的要活生生溺死的樣子。

　　許緣不禁大為震驚，難道前世的常識在這裡都不管用了嗎?

　　動念之間，許緣蛇尾一撇，噗通沒入水中。

　　伴隨著嘩啦嘩啦的分水聲，尖長蛇尾朝山鹿探去。

　　即將溺死的山鹿哪裡顧得上伸來的是什麽東西，察覺到身旁有物體能扯住，當即就用四蹄死死抱住蛇尾，連頸部都靠了過去，哪裡肯松開。

　　嘩啦一聲帶起大量水花上岸，許緣垂眸看向側躺在岸上四蹄依舊死死纏住蛇尾的山鹿，略帶嫌棄地翹了翹蛇尾。

　　順便把山鹿的身軀帶起來甩了一圈，抖了抖其身上的水花。

　　直到許緣蛇尾落地，這山鹿依舊沒有松開四蹄，甚至腦袋還在蛇尾尖上蹭了蹭，突然間嘔地一聲，張嘴吐出溫涼的潭水，傾瀉在許緣的尾巴上。

　　吐完之後，山鹿還急促地咳嗽幾聲，眼皮微不可查地跳了跳。

　　許緣幽幽地將腦袋湊過去，高高在上地俯視著這頭蠢笨的山鹿。

　　直到山鹿眼皮抬了抬，昏昏沉沉地睜開兩眼，映入眼簾的是一對搖曳著燭火的雙瞳。

　　還有······覆蓋赤鱗的蛇身，自己還枕著對方的尖長蛇尾。

　　許緣咧了咧嘴，在山鹿眼裡則是掠食者露出了即將進食的冰冷笑意。

　　山鹿慌亂地舉起前蹄，應激反應之下抬腿撅蹄子一氣呵成，甚至準備好踹開對方翻身逃竄的一系列動作。

　　然而踹蹄的觸感就像踹到了一塊鋼板，那對燃燒著燭火的豎瞳沒有絲毫的情緒變化。

　　“沒吃飯?”

　　山鹿雖然不能理解這三個吐字的含義，但也能切身體會到其中的戲謔之意，冷汗涔涔，和身上沒有乾的潭水混合在一起，浸濕了山鹿的後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