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點意思。”

　　陳敬笑笑，隨手揮散眼前字跡。

　　“擦擦。”

　　寒光一掠而過。

　　他抽刀斬下長衫一角。

　　遞與身後濺了滿臉腥血，瑟瑟發抖的小丫鬟。

　　“欸?”

　　小紅豆愣愣看著陳敬的身影，小心翼翼接過那片布帛，訥訥點頭:

　　“喔！”

　　纖細白皙的脖頸輕咽，她輕輕擦拭面頰。

　　又鼓足勇氣轉身看向那被一刀腰斬的蛇婦。

　　便瞧見滿地的濃血間。

　　剝脫一張慘厲人皮來，顯出一條丈長烏青大蟒，斷作兩截。

　　骨森森，血淋淋。

　　顯是死了。

　　“鏗——！”

　　一旁，陳敬接過刀鞘，收刀負後。

　　似在思索些什麽。

　　畫皮麽……

　　怪不得，一個不入境的小妖，也做了人。

　　妖族當真出了個畫皮師啊。

　　便如此，禍亂人間。

　　不過幾十年時間，天地異變，西佛東漸，儒生問道，墨家機神，仙人出世……

　　武夫?武夫又算得了什麽。

　　那壓得陳敬之難以呼吸的大爭之世，似乎就近在眼前。

　　窗外夜雨瓢潑，狂風凜冽。

　　小丫鬟心裡卻安穩極了，美滋滋擦著小臉。

　　卻不知陳敬已凝神靜氣，潛入時間長河裡逆流遏浪。

　　“五年朝氣，灌上。”

　　【光陰倒轉，你循著“燭”的蹤跡溯回直上】

　　【你看見了八十八歲的自己，就是在那天啊，你逐漸老邁的身體再也承擔不起凌雲壯志，漫天暴雨澆涼熱血，先天之境，跌落】

　　【繼續回溯，八十六歲那年，你好像尋到了一絲破境之法，但是時間，唉……】

　　【最終，你站在了八十五歲的自己面前】

　　【那年，你抬手斬滅先天大妖，笑嘲……】

　　【我雖遲暮，壯心不已】

　　……

　　【當前狀態】

　　八十五歲『壯心不已』

　　內力(兩成)

　　體能(四成)

　　綜合(先天初期)

　　【當前武學】

　　殺虎禪(入化↓大成)

　　吟龍遊『先天』(小成↓遺忘)

　　【剩余壽元:一年】

　　……

　　字幕散去。

　　陳敬隻感覺一股雄渾氣勁在體內遊蕩瘋闖，好似破山大河，滾燙不熄。

　　先天之境……

　　這便是，武道頂峰的力量麽?

　　此刻，陳敬分明感覺到自己的五感敏銳異常，漫天零落的雨點都在耳中顯出了痕跡。

　　地面炸開成千上萬朵瑩蓮，風如號角旌旗，小丫鬟的嘴角隱約晶瑩……

　　嗯?

　　陳敬一愣，連那剩下的五十二年『暮氣』都忘了使用。

　　回過頭去，正看見小丫鬟一臉傻愣愣的笑，直直瞧著自己。

　　剪水眸子晶晶亮亮。

　　“這就是爺啊……”

　　小紅豆望著陳敬臨窗挺立的背影，狂風吹起他的滿頭蒼發。

　　她恍惚間想起那些年流傳在尋陽縣的話本，還有說書先生口中頂天立地的大英雄……

　　昔年陳敬之就是如這般腰挎金刀，狼行虎步，氣勢凌人。

　　已經三年不見爺碰它了。

　　“爺，您真的回來了！”

　　……?*?……

　　看著小紅豆一步三回頭的背影。

　　陳敬無奈笑笑，抬手合上房門。

　　夜深了。

　　他屈指輕歎，罡氣如龍，斫斷昏涼燭火。

　　小屋子裡倏地暗了下來。

　　“呼……”

　　陳敬長舒口氣，大方躺在床榻上，前所未有的輕松。

　　踉蹌入了這方世界，直到此刻才得一息安寧。

　　可他心中卻仍舊靜不下來。

　　前兩刻時還在感歎壽元無多。

　　轉眼就添了五年朝氣與五十二年暮氣。

　　如此看來，朝氣似乎是那妖物余壽的一成。

　　而暮氣則是已然活過的歲月。

　　可壽元呢?

　　都奔上先天了，怎麽還是一年?

　　燭龍娘娘，您老人家還當中間商是吧，直接就給我轉化了?

　　陳敬無奈笑笑。

　　也罷，走一步，算一步。

　　興許幫老陳突破那畢生所求的先天之境，便能再延續些個吧……

　　“也不知這暮氣，如何使得?”

　　記得先前看到過，這『暮氣』的效果乃是“推衍登抄”。

　　應有強化加速功法修成之效。

　　腦海裡倏地恍過『殺虎禪』與『吟龍遊』這兩式武學。

　　前者昔年已被陳敬之修至化境，以指爪為要，衍生出步伐掌法刀法等等招數，變化多端，乃是天下數一數二的剛猛武功。

　　後者則是陳敬之當年無意救下了那龍虎道的老天師，得授神妙武學“天師度”。

　　此後數十年，陳敬之從中悟出了這式『吟龍遊』。

　　——這神功初始便是先天境界不說，還極具成長性，只是小成便足以助力陳敬之屹立天下武夫之巔。

　　據傳陳敬之巔峰時期，一式殺虎禪裹挾著遊龍勁氣打出，直入敵方軀體，搗毀經絡饕噬炁力，沿途摧枯拉朽。

　　直叫人痛不欲生，叩首喊爺，恨不得肝腦塗地一死痛快……

　　只可惜，陳敬之再無精進這神功的機會了。

　　陳敬輕歎一聲。

　　略做思忖，還是決定不將暮氣灌入這兩部武學當中。

　　畢竟陳敬之先前已經幫他修煉過了。

　　余下的，只需以『朝氣』徐徐逆煉，等登臨此身之絕頂，收拾好舊山河，回到那【八百裡斬龍】的光輝歲月，再做推衍。

　　——只可惜，先天圓滿就是武夫的極限了，以後若是想要再做突破，弄不好還得去他那白月光的升仙大宴上瞧瞧……

　　念及此，陳敬翻身從床頭木櫃中取出兩本小冊子。

　　一本叫《鐵砂掌》;

　　另一本《狼行闊步》。

　　這都是暮年陳敬之瞧不上眼的爛把式，畢竟那時候他所思所念俱是突破先天，為天下武夫踏平前路……

　　所以當他的小徒兒，那個滿腔熱血，像極了他年輕時候的意氣少年回歸師門，帶著兩本官方武學請師傅出山斬妖時。

　　陳敬之隻擺擺手，淡然拒絕了。

　　“賤名，你去吧。”

　　“為師閉門，為天下人。”

　　呼——

　　老家夥，可你最後失去了你的徒弟。

　　也沒能走出那條路啊……

　　陳敬眸光暗沉，揮首不願再想。

　　隻淡淡瞥了眼這兩本武學。

　　看著眼前漸漸拉開的兩行古拙字跡:

　　【鐵砂掌(未入門)】

　　【狼行闊步(未入門)】

　　“果真可練。”陳敬輕聲自語。

　　一門掌法， 一門輕功，對前世的陳敬之來說興許還不如兩塊板磚。

　　畢竟練習此等功夫不過是浪費韶光。

　　可對陳敬來說，練這倆才是真正的性價比之王。

　　殺虎禪就是極致的手上功夫，徒手伏虎，但這鐵砂掌也並非全然雞肋，據說練至大成，可令讓雙手宛若精鋼澆築。

　　對殺虎禪興許提升不少。

　　再加上自己“武道天子”的恐怖天賦，觸類旁通之下興許能進步神速。

　　便先拿它開涮吧。

　　“暮氣，滿上。”

　　【你擁有深厚的武學根基，身強力壯，奈何對掌法毫無天分，苦修兩年半，尚未登堂入室】

　　【第五年，你抬頭望天，一無所成，看著時間長河滔滔流過，感歎逝者如斯，蹉跎歲月】

　　?

　　陳敬腦袋發懵。

　　我的設定難道不是武道天才麽?

　　陳敬之修煉的殺虎禪不就是指爪功夫，怎麽會毫無天分呢?

　　等等。

　　難道……

　　陳敬之是陳敬之，陳敬是陳敬?

　　我去，隕落的天才?

　　上輩子就不聰明，全靠個“努力”來活，這輩子還來！

　　算了，拿命來填吧。

　　陳敬感歎一聲，無力感將他淹沒。

　　“再來十年暮氣！”

　　【第六年，你機械地將雙手探入鐵砂之中，近乎麻木】

　　【第九年，萬念俱灰之際，你仿佛聽到了一聲輕歎】

　　【極目遠眺，你在時間長河的彼岸，看到了一道白發蒼然的魁偉身影】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