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陰晴圓缺,夏日也迎來了尾聲。在肥美獵物的滋潤下,我的孩子們已完全長成了成年狼的體格。強壯的肌肉和熟練的奔跑,使他們成為受狼尊敬的獵手。太陽花的學習還在繼續,馬上也要成年的灰星在證明了自己的生存實力後,得到父親的同意加入了母狼的交流小隊。同時,作為不偷竊獵物的治療者,紅灣也被邀請到我們的領地上學習獨有的植物知識。在慢慢的相處中,大公狼也漸漸獲得了狼群的認可。
也不全都皆大歡喜。在一次狩獵中我們不幸被幾隻大水牛纏上,我的舊傷再次撕裂,疼痛難忍,拿波的牙齒也壞掉幾顆,撲咬能力大不如前。還好酒丘等狼的力量,足以彌補我和狼王的戰力缺失,狼群的食物依然充足。
終於到了萬眾期待的發情季,族內的母狼和公狼們的蠢蠢欲動,但是又無可奈何今年輪不到自己——這也是一種考驗對狼王和族群忠心的表現。能否跟隨狼王的旨意和維護整個狼群的利益,而放棄自己交配生育的欲望,是對於一個合格族員最好的考驗。拿波也是神經緊繃,面露凶光,盯緊那些躁動著的族員。
酒丘和衝衝還是每天淡定地黏在一起,好像完全忽視自然給族群帶來的緊張氛圍,專注地練習著撲咬和打鬥的動作。狼王的孩子也臨近成年。這對幸運的父母緊張之余也忙碌地向他們全部健康長大的五個孩子傳輸經驗和知識。狼群每天吵吵鬧鬧,也是一種歡樂。
樹葉開始變色,金色刹那間統治了森林。終於在這時我們等來了許久未見的太陽花——母狼的步伐更加堅定,金色的毛發更加優良順滑。眼睛炯炯有神,襯托著臉側淺棕色的絨毛。最令我們高興地是她為我們帶來的消息——她隆起的腹部。
年輕母狼激動地告訴我們,為了幼崽的健康成長,這些孩子會留在她的身邊。雖然可能會和自己一樣面臨和父親生疏的情況,但是她相信自己有能力像我一樣照顧好她的孩子。再說自己還有很多學習的任務,等到孩子長大一些就可以帶他們去見父親……
於是這位帶著希望回歸狼群的母狼,暫時停止了她的奔波,老老實實被我、白豆和明雪按在洞穴裡休息。趁這個機會,太陽花把自己的全部學識都灌輸給了灰星。小公狼認真地聽著,每天也按照她的意思外出,翻山越嶺采集草藥為冬天做好準備。聽了太陽花所說,我才知道原來還有可以助產的草藥,雖然並不能起決定性作用,但可以一定程度上減輕母狼的痛苦。
看著灰色小公狼嘴裡念念有詞神神叨叨的樣子,我不禁回憶起去年冬天的太陽花。在我們的照料下,母狼的情況並沒有太大的起伏,一切似乎都在掌控之中。
“毛球,”
就在交配季節結束的時候,狼群中緊張的氣息淡薄了下去,白豆也突然悄咪咪地拉住了我。我有點不好的預感,低下頭讓她繼續說。
“雖然這麽說很怪,但是太陽花……”老狼的眼睛已經被眼皮擠成了一條縫。
“但是她的肚子給我一種怪異的感覺。”
並沒有足夠的證據,但經驗豐富的產師如此說還是讓恐懼漫上我的心頭。我擔憂地看了眼熟睡中的女兒——她的肚子並沒有大的不正常,平穩地起伏著。她日常吃下去的食物也是我從我那一份中拿下的最好的部分。老白狼搖搖頭,似乎要打消我的疑慮:
“也許是我太老了眼花了吧。”
我們繼續淡定地照顧著她,狼群也不斷重複著出獵、豐收、休息的動作,一切都如此合理令我們安心。
但大自然有它自己的安排,奇跡是短暫並充滿代價的。
秋色正濃,太陽花突然變得食欲全無,連她自己都感到疑惑。按照知識吃了一些草藥之後也不見好。狼群中也並不安寧,拉拉和他近年來走得近的一些普通族員也經常不呆在營地裡,消失在我們的視線中,把狼王弄得心神不寧——一年來我全身心關注孩子們的情況,對於這位已經失去的老友並沒有過多注意,內心稍微有些愧疚。但太陽花的情況更讓我們鬧心。
終於要到生產的時分了。兩年前我臥躺的位置交接給了金色母狼——正是這種奇妙的傳遞延續著狼群的血脈和歷史。女兒有點驚恐地看著我,她看上去格外痛苦。唯一圍上來的公狼灰星也焦急地關注著他的老師,我的孩子們也不安地在邊上走動,陪伴他們的姐妹經歷這份痛苦。白豆輕輕把爪子放在太陽花的側腹上,面色凝重起來。
“不對勁,但也沒有退路了。”
她的話一出口就給我巨大的打擊。我牢牢地貼住女兒的面頰,我不相信作為奇跡的她會有什麽危險。金色母狼跳動的眼睛伴隨疼痛的痙攣痛苦地閉上,一陣戰栗傳遍金色的身體。她張嘴似乎想咬住什麽東西,只見明雪向她的嘴中塞了一根粗粗的樹枝。
“過程會很艱難,但你一定可以的。”白狼溫柔地說。
我看到鮮血湧出太陽花的身體,格外的深沉和瘋狂,染紅整個地面。灰星拿出準備好的苔蘚吸著地上蔓延的鮮血。
可是不論怎樣推動母狼的肚子,從她小巧的身體中湧出的只有滾燙的血液。整個洞穴被不安籠罩,年輕母狼的痛苦呻吟縈繞在我耳畔,我真想把頭從這片紅色中扭開,但我知道我的注視會是小母狼最強大的力量。
“灰星,再去拿一點苔蘚!”我只能大聲對小公狼喊道。
在鮮血的裹挾中,一個瘦小的肉團滾落到地面上。焦急的母狼們急切地舔著小家夥的身體,還好在溫暖舌頭的努力下那個虛弱的幼崽緩緩動了起來,可是卻無法去到她掙扎著的母親身邊。
鮮血還在噴湧,連灰星都感到了恐懼。滾燙的紅色觸碰到我們的腳掌,慢慢變得冰涼。伴隨著一聲慘叫,另一個肉團從母狼身體中滑出,但是根本不見小狼的形狀,只是一團模糊的血肉。
紅色沒有停止。白豆明白了什麽一樣,重重地看了我一眼,然後挽著其他圍觀的狼,把圈子讓給酒丘他們。我瘋狂地喘著氣,血液在不規律地隨著巨大的心跳聲流動,讓我的視線從格外清晰變得模糊。身旁,酒丘和衝衝踩進血泊,把頭依偎在太陽花背上。金色母狼已經沒有多余的力氣去遮起她扭曲的後腳,但那個醜陋的殘疾的腳掌正是她的榮譽,是令她堅忍不拔的武器。她靜靜地靠在衝衝被血染紅的白色大腿上,嘴吻抵著情同姐妹一般的密友的頸脖,重重呼出一口氣。
“灰星……”
“在!”已經呆滯的小公狼哽咽著應道,他匍到母狼身邊,眼中流露著敬畏和不舍。
“一個都不許忘,這裡就靠你了。”
灰星嗚咽著點頭,然後默默離開這裡。
太陽花猙獰的臉慢慢地舒展開來。我腿上的血液也凝結成塊,在剛剛降臨的夜幕中被風乾,和我黑色的皮毛融為一體。女兒的身體越來越松弛,然後就像沒有骨架一樣攤在地上。她淺棕色的眼睛微張,酒丘把她唯一的孩子叼到妹妹面前。金色母狼已沒有力氣去舔舐她,只是靜靜地看著。
在我們的注視下,她的眼神越來越迷離。我開始感到恍惚——我從沒想象過我會失去我的孩子。在她墜下岩石的時候我內心的焦灼和迷茫早已離我遠去,看著她一點點掙扎站起,再到她又開懷起來,向著更堅定的目標前進。我不敢相信如今她的生命正在我的面前流逝,而我卻無可奈何。無盡的悲傷幾乎要奪取我的心智。在失去其他親人和族員時都沒有這般悲痛。我仿佛看到一顆星辰在墜入黑暗的湖泊。
不!星辰的光芒沒有變得暗淡,沒有因為下墜就灰暗了。它還在閃耀,更加耀眼奪目,只是它現在要通過水面去到另一個世界了,在那裡,我的女兒,我們狼群的驕傲,還是那個無狼可比的奇跡。
(二)
月亮高高掛起,柔美的月光照進石穴,照射在母狼金色的皮毛上,像水光一樣美麗。太陽花的胸部已經停止起伏,她的臉上掛著淡淡的笑容,臥倒在哥哥和衝衝懷中。我聽見狼王沉重的腳步聲,他砂灰色的身影出現在我的余光中,我突然眼眶濕潤,一種奇妙的眼淚帶著我的悲痛直流而下,打濕面部的毛發,穿過嘴吻,一滴滴落在我的胸口。狼王默默地看著我們,眼神中淡淡的悲哀和送別丘的時候一樣。
我們必須要清理屍體了。我和孩子們輕輕把母狼的身體抬起來,這個成年的偉大的軀體竟然如此之輕。一步步走在族員的默哀下,我們完成了為榮譽族員的守夜,然後帶著她前往了埋葬她父親的墓地。
哈奇的土堆經過一年的沉澱長滿了雜草,還有點點蒲公英,綠油油的和落葉作鬥爭。我們將太陽花放入挖好的土坑中。經過清理的身體已經少了血腥味,母狼獨有的植物的芳香籠罩著這片墓地,帶來一絲溫暖。
我看著她金色的皮毛一點點在泥土中被掩埋,腦中閃過所有和這抹金色身影有關的記憶。我的腦子一陣劇痛,胸口幾乎要喘不過氣,忍不住彎下身子來,把鼻頭插進落葉裡。
“媽媽,”酒丘貼住我的肩膀,我感受到兒子的溫熱,努力抬起頭來。公狼的眼角也濕濕的,但看上去已經冷靜下來了。但不知為何,看到這些長大了的小家夥們的面孔,更大的悲傷充斥我的心窩,我緊緊依偎在他的身上,衝衝溫柔地攏住我,就像我曾經無數次攏住他們一樣。我聽見她迷離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她做了她一直想做的事,”
是啊,她多麽想成為一位母親,她多麽想成為一名對族群有貢獻的戰士,她多麽想獲得愛情。
她全部都做到了。
“而我們也要繼續去做我們想做卻還未完成的事。”
她的話語一如既往充滿力量。我從棕色公狼的身上抬起頭來,兒子清澈的眼眸區別於他的父親——是獨屬於他的耿直純粹。我站起身來,四肢酸麻但是不再沉重。我知道關於這個出生的孩子還有很多事情需要去解決。我點點頭,看著兩隻年輕的狼兒,溫暖再次充盈我的心,讓心臟回歸規律的跳動。我們在月色中告別了太陽花,回到了營地。
(三)
紅灣接到消息後,提出接走這隻幼崽的建議——我們狼群中沒有哺乳期的母狼,小狼根本沒辦法存活。慎重考慮了一番,拿波還是允許了這件事,讓灰星接替太陽花工作的同時,帶著還未睜眼的小家夥去到了灰狼的族群。
“你要讓她記得她的母親是多麽的偉大。”我對年輕的治療者說。
狼群雖然受到了巨大的打擊,但還在繼續著前進著。族員花花失蹤了,但是這並沒有激起太大波瀾。深秋,狼群迎來了五隻小狼的成年禮,喜樂再次充盈。孩子們的生活和訓練也回歸了正軌,雖然這會是一個沒有幼崽的冬天,但也算是為心靈受到打擊的狼群提供了充足的恢復時間。
枯葉厚重,踩上去沙沙作響。一天,兒子和衝衝突然邀請我一起去巡邏,說要向我展示他們新發明的戰鬥動作。跟著他們離開了營地,兩隻年輕的狼並沒有按照原定的巡邏路線,而是徑直向森林深處走去。我突然發現我最近注意力渙散,如今已經猜不透他們在想什麽了。
到達一片似乎被清掃出來的空地,兩隻狼坐到我面前,好像沒有開始展示的意思。他們四隻清澈的眼睛看著我,兩淺兩深像要把我吸進去,我感到有點詭異,開口詢問。
棕色公狼鎮定地看著我,我驚訝地發現經過這半個夏天,他的肩膀更加強壯,從黑色的嘴唇中微微露出的白牙也更加細長鋒利。他的身高已經超過我,向著一隻強壯的大公狼生長。
“我們在領地內找到了花花的足跡。”
什麽?
花花——那隻失蹤的母狼,一位比我大一歲的普通族員,但是嬌小的身體和遲鈍的四肢讓她無法被狼群讚賞,只是一直待在狼群地位的最底端。她的失蹤甚至都沒有引起拿波的注意,這兩隻年輕氣盛的狼兒怎麽會特意拉我出來說。
“但最令我們感到神奇的是,她的身上帶著懷孕的氣息。”
公狼還帶著一絲少年的聲音輕輕回蕩在秋風中。聽到這則消息,一種異樣的感覺彌漫在心間,好像知道什麽重大的事情要發生了。
“按照時間,她應該是在初秋時候懷上的孩子……”
當然,懷孕生子一事本無問題,甚至可以說是對沒有新生命誕生的狼群的雪中送炭。但是最令我們在意的地方是孩子的父親——是誰違背了狼王的指令?這樣明目張膽地挑釁狼王的權威和地位。他把懷孕的母狼留在領地內,又是為了怎樣的目的?心中雜亂無章,我把迷惑的目光投向他們,希望聽到更多信息。
“我們已經大概查明了花花的活動軌跡,今天行動的目的就是抓獲她。”
衝衝站起身來,厚實的雪白毛發沾著一些落葉碎片,像冰上的棲鳥。我恍然大悟地點點頭——雖然不能確定孩子父親的身份,但是至少先把母狼抓回來,讓一切都在狼群的控制之中。了解了所有情報後,我跟著孩子們踏上了旅途。
我們穿越了太陽花覺醒的山腰,來到了一個小小的山谷。酒丘用黑色的鼻頭給我指了指一片隱藏在稀樹間的灌木草堆,那裡有一個明顯的窩的形狀。因為這一代野豬出沒,這種長著獠牙的東西對於狼來說還是有點危險, 所以漸漸這個隱秘的地方就無狼問津。
為了避免引起懷疑,我們繞過谷地到達靠上面一點可以藏身的草簾。在草間縫隙中,那隻肚子已經圓滾的嬌小母狼空手而歸地回到了她的據點。我看到她頂著已經腫脹的乳房艱難地行走著,內心不由得生出一絲憐憫。
但兩隻小狼已經無法忍耐,他們從草簾中飛撲而出,讓正在饑餓和疼痛中掙扎的灰色母狼大驚失色。下坡的姿勢讓酒丘和衝衝勢不可擋,直接就擒住了剛剛轉身邁腿的母狼。花花惱羞成怒地瞪著我們,小小的眼睛充滿了惶恐。
“你們什麽都問不出來的!”好像是印證了兩隻年輕狼的猜想,母狼激烈地掙扎。酒丘加重咬住她脊背的力道,點點鮮血從花灰色的皮毛中滲出。
衝衝用爪子戳戳大公狼,然後用不帶任何情感的淺色目光注視這個看上去狼狽不堪的嫌疑犯。酒丘明白了衝衝的意思,稍微放開了懷孕母狼,眼神依舊閃著凶光。
“你什麽都不用說,回到狼群你會知道自己應該做什麽。”白色母狼甩過蓬松的尾巴,起身往回走——我突然驚訝於她對於狼群的忠誠和考量:現在嚴刑逼供沒有任何意義,將她帶回去不但能維護族員的數量,更能讓這隻懷孕的母狼得到該有的仁慈和憐憫。狼群中自然會有憤恨的狼,更會有和我一樣心中隱隱作痛的成員。在兩邊的爭執下得到的結果往往是最公平的。
難道衝衝母性的本能也和我一樣顫抖著嗎?
思考著這樣的問題,我們一步步走回營地,也是一步步走向歷史暴風雨的必然之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