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樂街。

　　這裡熙熙攘攘匯了一大群人，各種各樣的聲音揉在一起，好不熱鬧。

　　早在上月，太平觀的道士便說上元夜會有真人開壇祈福。

　　而這所謂的太平觀可不得了，那裡面的真人可都是些神仙老爺，個個都身懷絕技法力無邊，小到問貼斷妄，大到去邪求雨，只要是太平觀的真人出馬，病是方到病除，雨是有求必應，整個長安的都知道，太平觀裡供的，可是一群活生生的真神仙。

　　所以今夜才有這麽多人擠到長樂街來看太平觀的活神仙做法。

　　“不知道這次會是哪位真人?”

　　“我覺著還是玄昀真人，前頭兩年都是玄昀真人做的法。”

　　“應是弘明道長，弘明道長的法力可是比玄昀真人還要高呢。”

　　“有可能是玄慈真人，玄慈真人已經有幾年沒開過壇了。”

　　“……”

　　各種議論聲音不絕於耳，一同匯成了一片嘈雜的海洋。

　　而就在這喧嘩中，有人乘鶴而降。

　　所有人都鼓起眼睛伸長脖子抬頭去看，去看到底是哪位神仙老爺大駕光臨，有些站在後面的看不到的，卯足了勁，在那一跳一跳地看。

　　那鶴倏的落到地上，不像是平穩落地，倒像是從天上摔下來，脖子都摔歪了，人群中立刻響起了一大片的噓聲。

　　那人卻絲毫不受影響，還是穩穩當當的立在那歪脖子鶴背上，手裡提著黑糊糊一大團不知什麽東西。

　　站在後面的人不知道前面發生了什麽事，還在卯足勁跳起來看，但卻只看到黑壓壓一大片人頭攢動。

　　“老李你眼神好，你看清了沒，到底怎個回事?”

　　漢子眯著眼睛使勁朝著中間望去，卻只能看見那穿一身青色道袍的道人在那裡說著什麽，嘴巴一張一合，但是根本聽不清在說啥。

　　“是位沒見過的神仙老爺，背上還背了把劍哩。”

　　沒見青袍道人動腳，人就從那鶴背上下來了，一手將背後的劍的拔出。

　　劍一出鞘，便閃出一道明晃晃的劍光，讓人眼睛生疼，仿佛給那劍光刺了一刺。

　　那劍上龍蛇遊走，細看卻是一個個流轉的字墨，看不出寫的是何種文字。

　　青袍道人挽了個劍花，劍停時劍尖又多出來一個小方塊。

　　道人將劍一甩，那小方塊便從劍上脫落，迎風就長，落地時已是一口四四方方的大鼎，發出一聲悶響。

　　隨後那青袍道人一展袖子，就看見一線水柱從道人袖口飛出，灌進那口鼎中，一直將鼎灌滿才作休。

　　周邊人群明顯是愣住了，好半天才反應過來這是神仙老爺展露神通，接著便是一大串叫好聲。

　　道人將劍一拋，那劍如白虹一般直刺刺地衝天而去，發出震耳的破空聲，不消一會兒就沒入雲間不見蹤影，隻留下一條將天幕都割裂的白痕。

　　“老李，這得有多高啊?”

　　漢子猛吸了一口涼氣，望著那條直入雲端的白痕，眼中滿是震撼。

　　那劍已經飛到雲層頂上去了，從雲中傳來隱隱的轟鳴。

　　周邊人群也無一例外，全都仰著頭看那條不知有多長的白痕，稱奇聲吸氣聲不絕於耳，就連白痕消失後都還在看，好半天才將目光收回，繼續看中間的神仙老爺施法。

　　只見那道人將手中那團黑糊糊的東西高高舉起，整個人就如飛鳥一般升了起來，懸停在半空中，又是讓人看得嘖嘖稱奇。

　　不見道人如何動嘴，聲音便鋪天蓋地的響了起來。

　　“......天地並況，惟予有慕，爰熙紫壇，思求厥路......”

　　漢子隻覺那聲音好似是在自己腦袋裡面響，嗡嗡的，聽不真切，不知道在講些什麽內容。

　　“......蒼震有位，黃離蔽明，江充禍結，戾據災成......”

　　那聲音愈發的大了，如同雷鳴，在腦中轟隆隆作響。

　　“......皇皇上天，照臨下土......”

　　漢子感覺那聲音都要將他的天靈蓋給掀翻了，在腦袋裡面橫衝直撞，整的他頭都暈暈乎乎的。

　　他懵懵懂懂的看著那道人抓著那團黑東西甩了甩，那黑東西就慢慢的顯出了本來的面貌，他仔細看了半天，才發覺那是個腦袋。

　　那道人就是拎著那人頭的頭髮站在空中。

　　他驚恐的向後退，卻發現自己根本使不上力氣，動彈不了，想開口大喊卻發現自己壓根發不出聲音，他望向四周，只看見周圍人的臉上掛著的全部都是同一種表情，一種叫做“狂熱”的表情。

　　那在腦中作響的聲音不知道在什麽時候停了，漢子這才發現那道人正直勾勾地盯著自己。

　　他心中大悚，那道人根本就不是什麽神仙老爺，分明就是隻妖怪，那眼睛壓根就不是人眼！

　　那眼睛密密麻麻的，擠在狹小的眼眶裡，滴溜溜地打著轉。

　　漢子隻感覺自己全身都被激出一身冷汗，他轉身就想跑卻發現自己的身上壓根兒使不出半分勁，好似中了什麽定身的妖術，根本動彈不得，只能站在原地呆愣愣的繼續看著。

　　所幸那道人很快就將視線收了回去，失去了那些小眼睛的注視，漢子心中的懼怖終於消散了些許，這時他才感覺到自己全身都在發顫。

　　那道人將抓著人頭的手猛然一抖，那人頭就像被叫醒一般，睜開那雙淨是血汙的眼睛，開口便唱:

　　“老皇帝家住萬宮牆，不吃豬，不吃羊，百姓吃了一牆又一牆。

　　兒皇帝學爹作狗叫，左邊舔，右邊鬧，哪邊沒吃就汪汪叫。”

　　那歌足足唱了三遍，聲音一遍比一遍大，最後甚至大半個長安城的上空都有歌聲在盤旋，到第三遍唱完，那人頭竟是從道人手中掙脫出來，徑自落進了那口四方鼎中。

　　那人頭一落進鼎中，四方鼎就劇烈地晃動起來，但卻沒有濺出一滴水。

　　片刻功夫，伴隨著一聲咕嚕咕嚕的水沸聲，一股異香從鼎中飄了出來。

　　漢子看見周圍人盡是一臉癡迷的嗅著那股香味，他卻愈發覺得恐懼與作嘔，可即使他盡力屏住呼吸不去聞，但那氣味卻還是不依不撓的找上門來，徑直鑽進他鼻腔裡，再一路從氣管遊進肺中，隨後他便感覺一股肉香裹住了他。

　　“嘔~”

　　他終於沒忍住吐了出來，可卻因為動彈不得，那吐出來的穢物盡數順著下巴流到了自己身上。

　　但他卻也沒心思管這些，又是一大口穢物從嘴中湧出來。

　　當漢子好不容易才回過神時，就又看見那道人在低頭喝那鼎中的肉湯，還時不時從嘴中撚出幾根發絲。

　　漢子隻感覺惡心，腹中又是一片翻湧，大概是剛剛已經將肚中的東西給吐的差不多了，所以這回他隻嘔了一些水出來。

　　正當漢子還在往外吐水的時候，那道人已是抬起頭來，用袖子擦了擦嘴，仰天長笑了一句:

　　“來得好！”

　　漢子忙放眼望去，只見道人大袖一揮，大股大股的紅霞就從他袖中飛了出去，在空中鋪成一片紅蔚蔚的海。

　　而後就是一卷青光呼嘯而來，青光一化十，十化百，最後匯成一條青漾漾的河，直直衝入那片紅霞中，霎時間，青與紅涇渭分明，將無邊夜幕分割成三塊。

　　道人卻不慌不忙，任由那青光在紅霞中肆意衝撞，反而做了一個招手的姿勢，仿佛是在挑釁。

　　那青光也確是被這道人激怒了，速度明顯快上了幾分，不斷揮出青虹劍光將試圖包裹過來的霞光盡數斬碎。

　　“何方宵小，膽敢屠我太平觀門人！”

　　那青光轟然一震，怒喝聲如炸雷一般炸響。

　　那道人也不作聲，還是保持著那個招手的姿勢，好不可氣。

　　隨後，一道青紫色的雷光從那青色的河中躍了出來，眨眼的功夫，便貫穿了整片紅霞雲海，再一眨眼，那纏繞著青色雷霆的光矛就在道人的身上炸成一片青色。

　　“也不過如......”

　　那青光話音還未完，道人就又從青雷中站了起來。

　　那道人身上的青衫已碎的不成樣子，東一縷西一縷地掛在他身上，好不淒慘。而在道人的胸腹處，還多出一個大洞，露出裡面被炸得淋漓的內髒，甚至還能看到有青色的電光在血肉間跳動。

　　道人面色蒼白如紙，一隻手探入被洞開的腹腔內，到處摸索著什麽，攪得鮮血四處飛濺，而另一隻手則往下一揮，袖袍便化作幾許長，在那口四方鼎中一卷，從那滾湯中舀出一個圓溜溜的東西。

　　道人伸入腹腔的手也出來了，那手中竟捏著一條舌頭似的瘋狂扭動的條狀血肉，道人血手一指，那從滾湯中撈出來的幾乎不見皮肉的頭骨便張大了嘴，一口將那扭動的舌頭吞了進去。

　　再一拍將那頭骨的下頜複位，道人抓住那個頭骨便往自己肚子裡塞。

　　道人一邊往裡塞，那破開的腹腔就一邊長，等道人將那頭骨徹底塞進去的時候，肚子就已經長好了，根本看不出半點受過傷的痕跡，若不是道人手上還沾滿了鮮紅的血，否則漢子還真以為之前看到的那些全是幻覺。

　　隱隱的，漢子聽到有雷鳴聲在天上響。

　　定眼看去，是那條青光臨了。

　　可道人卻又恢復了那副不緊不慢的樣子，雙手結了幾個印，那青光的速度就慢了下來，原來是那些紅霞拽住了那條青光的尾巴在往後拉，雖說不斷有劍光從青光中斬出將紅霞擊碎，可那紅霞宛若無窮無盡，狂亂地翻滾湧動，無休無止。

　　道人見那青光慢了下來，很是開懷地大笑幾聲，又伸手招了招，一副相當欠揍的樣子。

　　那青光並未被這道人激到，依舊有條不紊地出劍，將一股又一股的紅霞擊碎，像是毫不在意一般。

　　那道人也不覺得可惜，只是將血淋淋的手往肚子上一拍，肚皮上立馬就多了一個鮮紅的手印，隨後那肚子便搖頭晃腦地開口唱了:

　　“老皇帝家住萬宮牆，不吃豬，不吃羊，百姓吃了一牆又一牆。

　　兒皇帝學爹作狗叫，左邊舔，右邊鬧，哪邊沒吃就汪汪叫。”

　　“老皇帝算錢用鬥量，萬斤白，萬兩黃，百姓餓死沒爹也沒娘。

　　兒皇帝吃人來入藥，左邊哭，右邊笑，吃完不夠又繼續要。”

　　“......”

　　那歌聲從道人的肚子裡飄出來，在天上打轉。

　　“妖孽爾敢！”

　　那青光徹底定不住了，炸出一聲暴雷，速度霎時間就又提了好幾倍，如閃電般向這道人撲來。

　　那道人見狀，哈哈笑了兩聲，聲音也在空中響起來。

　　“怎得，別人罵得，皇帝就罵不得?”

　　仿佛是為了附和道人的話，那肚子扭動的愈發歡快，歌聲也隨之變得更大了。

　　一時之間，天地間仿佛有無數個聲音在上蹦下跳。

　　細細聽去，就會發現這些聲音全都在那裡扯著脖子喊:“怎的罵不得，怎的罵不得?”

　　青光暴跳如雷，不知往外遞了多少劍，反正漢子只看見天青如雨落，千萬條線在雲中狂舞，將整個世界都染成了青色。

　　可下一秒那紅色就開始反撲，蔚紅的霞層層疊疊，織出了一張網，把那一個世界的青色都給裹住。

　　青紅流轉不休。

　　恍惚間，漢子聽到了有破空聲。

　　這破空聲夾雜在歌聲中、劍光聲中、水沸聲中、笑聲中、嘔吐聲中、怒喝聲中、雷聲中、風聲中，讓他聽不真切。

　　可他就是聽到了，而且，那聲音還在變大，越來越大。

　　像是一種有什麽在逼近的聲音。

　　是那青光嗎?他疑惑的看著，自問自答，不是，那是風雷聲。

　　各種各樣的聲音充斥在他的耳中，讓他腦袋脹得發疼。

　　“不知道這次會是哪位真人做法?”

　　“玄昀真人，玄昀真人……”

　　“我覺著……”

　　好多好多的聲音擠進了他腦中，讓他的思緒如同凝滯一般，定格在了腦海中。

　　“好高，好高啊……”

　　“好香！真好吃啊！”

　　“神仙老爺……”

　　好像有很熟悉的聲音在他的耳邊響，可他卻想不起來到底是誰的聲音。無數的嘈雜在他的腦中肆虐，讓他頭痛欲裂。

　　“老李，老李，老李……”

　　他瘋狂的找那個聲音的來源，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麽要找，可是他總感覺，如果自己不找，會有相當可怕的事發生。

　　“老李，老李，你看看我啊……”

　　那在耳邊響的聲音越來越大了，他雙目赤紅，發瘋一般的盯著四周，像一條陷入極大痛苦的野狗，時而滿臉猙獰，時而瘋狂四顧，喉間隱隱有沉沉作響的苦痛的嘶鳴，他的的嘴唇不知何時也被自己咬破了，淌了滿下巴的血，跟之前嘔吐在身上穢物混雜在一起，發出刺鼻而惡心的氣味。

　　他找到了道人的笑聲，鼎中的沸騰水聲，青光的奔雷聲，揮出的劍氣聲，他自己的嘔吐聲，可是他就是沒有找到那道破空聲。

　　“老李，你怎麽了?你別嚇我啊，老李……”

　　那破空聲已經離得很近了，如同雷鳴在雲霄炸響，將天都炸的粉碎。

　　好像有什麽東西從天而墜。

　　但那青光卻像聽不見一般，還是往這邊衝。

　　“老李，老李……你，你……能不能讓我吃一口啊，老李……”

　　漢子眼睛裡仿佛都要有血滴出，紅的不像是人的眼睛，反倒是更像是怪物。那聲音還在他腦子裡響，一直響一直響，好多聲音在響，不知道好多聲音在響。

　　無數的聲音混雜在一起，像是一條灌入他腦袋裡的河，耳朵裡已經被塞滿了了，可那河還在往裡面灌，直到將他的雙耳都捅穿，滿耳都是湧出的血汙。

　　“老李，我好餓啊，老李……我就隻吃一口啊，老李……”

　　可更多的聲音還在外面進不去，那聲音好像也受到了他情緒的感染，也發狂般的尋找著可以擠入他腦中的通道。

　　“哧～”

　　這是喉嚨綻放的聲音。

　　“啪嘰～”

　　這是眼睛被擠開的聲音。

　　“噗～”

　　這是鼻子盛開的聲音。

　　“老李，老李，別怪我啊，真的太好吃了……”

　　這……這又是什麽聲音?

　　面目全非的漢子好像聽到了什麽熟悉的聲音，伴隨著聲音的響起，他感覺自己身上的血肉正在被剝離，隨之而來的是洶湧如浪潮的痛楚，好似有什麽東西在他的身上啃食。

　　好像有冰冷的氣息在吐在漢子的脖子上， 他猛的一回頭，卻什麽都沒有看見。

　　破空聲已經大如雷霆，仿佛要將整個世界都崩碎，在愈來愈近的聲音中他隻感覺世界都在離他遠去。

　　漢子被震得七竅流血，汩汩的血甚至從他身上的毛孔中滲出來，但他卻完全顧不上這些了。

　　他想起那是什麽聲音了。

　　他前不久才聽過這聲音。

　　漢子面色煞白，渾身顫抖著，痛苦地想閉上眼，但是卻發現自己就連這個都做不到了。

　　他顫抖著望向那道人，那道人如同有感應一般也回頭望向他，衝他露出了一個詭異的微笑。

　　漢子感覺有一股力在扭動自己的眼睛，將他的視線轉向那道仿佛馬上就要將他撕裂的青光。

　　然後，在那回蕩的歌謠聲中，他戰栗著看見了最後的一幕。

　　有白虹墜月。

　　從天而降的白色將鋪天蓋地的青色貫穿粉碎。

　　“嗒~”

　　有東西濺到了他的臉上，他麻木的抬起手抹了把臉，那股禁錮住他的力量不知何時消失了。

　　原來，是血啊......

　　他低頭看了看手上刺眼的紅，整個人癱軟到地上。

　　洶湧的河也隨著那禁錮的力量一起消失了，那種狂暴肆虐的聲音在不知不覺間就消散無蹤，隻留下一堆零落破碎的空洞腦袋。

　　漢子無力地摸起幾粒自己掉在地上的眼睛，用血紅的手把它們一顆顆地按回眼眶裡。

　　鮮紅在他的身下蔓延，勾勒出一朵猙獰的花。

　　在滴滴答答的不知什麽聲音中，他想著下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