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天。
第一縷陽光照在潮濕的木屋頂上,亞克興砂急匆匆披上大衣向樹林走去。他昨晚沒睡好,但為了不撞上巡邏隊還是在床上挨了一晚。躲過一個路過的患癲癇的老婦,他在灌木叢之間穿梭,找到了昨晚發出亮光的地方。
沿著地上泥濘的腳印痕跡,砂慢慢走著,他左手縮在衣兜裡,右手貼在腰間的匕首上。
風不時吹過樹林,砂估算著自己走了約一個小時。
一陣濕漉漉的寒風吹落了僅剩的幾片枯葉,讓砂一激靈。
他的聽覺很靈敏,讓他能很有把握地打賭一公裡外巡邏隊長正在吹哨,或者十米外的樺樹上蹲著一隻慘白的怪物。
好吧是看見的。
怪物靜靜地待在那裡,一人多高,通體慘白,仿佛一個極端營養不良的白化病人,身體上的每一根骨頭都凸顯出來,僅有那些看起來極薄的粗糙表皮包裹。
一對同樣慘白的巨大翅膀收攏在背後,兩隻腳以怪異的角度緊緊抓住樺樹的一根粗大樹枝,兩根手臂交叉,龐大而細長的手指死死護住頭部,臉埋在膝蓋上,似是在休息。
砂走近了,將右手伸出,高舉匕首。
刀身覆蓋著一層水膜,在新日的照射下閃著淡淡的藍光。
怪物動了,巨大的雙手垂下,它將頭仰起,讓砂看到了它的臉。
沒有五官,像是一張皮直接蒙在了骷髏頭上,它的臉中部是一條豎直而細長的骨質凸起,一直延伸到下巴上,左右兩側卻是凹陷的,像被剜去的眼窩。
怪物無聲落了下來,砂就站在它的面前,可以清清楚楚地看到這類人恐怖身上的每個細節,包括那些骨節和它突出而無面的臉。
巡邏的哨聲又響起,這怪物突然猛的一蹦,後背翅膀炸開,直向砂的胸口撲來,砂不躲不閃,右手抽出匕首,直插對手右臉。
怪物猛地受到衝擊,重心不穩,很快被踹倒在地,掙扎著揮舞它那十根細長的手指,在砂連續的刺擊中血流滿地。
風吹過樹林,怪物的掙扎逐漸停了下來。
殘破的怪物屍體扭曲地倒在枯葉和泥水之中,被匕首戳出的傷口不斷沸騰般的冒著泡沫,流出紫色的血。砂喘著粗氣,癱倒在屍體旁,用手摸了一把額頭上的汗水,留下了一道泥印子。
片刻,樹林裡稍稍暖和起來了一些,砂把匕首擦好,插回了濕潤的皮質刀鞘裡,眼前的怪物在陽光下不斷冒著縷縷白汽,身上的物質蒸發了許多,現在已經潰爛的看不出原狀。
砂又看著屍體揮發了一會,身上出的汗幹了,縱使現在太陽升了起來,寒冬的余勁還是讓他冷的打了一個噴嚏,裹緊了身上的髒大衣。
眼看四下無人,砂悄悄地沿著原路溜回了小木屋,關上屋門,一股暖意籠罩了寒冷的全身,他又打了個哆嗦,湊到火爐前加了兩根木柴。正當他用火鉗翻灰的時候,一陣輕輕的敲門聲響了起來。
他低頭看看自己,只看見一身的泥水和好似流氓一樣的穿搭。
這怎麽可能出去見人!
敲門聲還在響,聲音重了些。亞克興·砂決定不出聲,抱著膝蓋在火爐前一動不動,假裝自己出門了。
敲門聲還在響,聲音更重了,砂咬著牙繼續烤火。
砂感覺自己的房子在震動,砂還是不動。
砂扭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房門,看到門在驚悚地顫栗,砂決定破罐破摔了。
“來了。”砂起身開門。
“是亞克興先生……嗯?”門口站著一個女孩,在砂開門的時候順勢看向他,然後就愣住了。
“你好,什麽事?”砂強裝鎮定,試圖掩飾自己和大自然搏鬥過的事實。
“您……是亞克興先生嗎,亞克興·砂先生?”女孩用手揉著腦袋,試圖使自己清醒。
她聽家裡人說的“亞克興先生”可是一位舉止得體,接受過相當良好教育的紳士。
這個樣子,對…對嗎?
亞克興·砂努力調整著自己的站位和面部表情,嘗試著讓對方認為自己是遭遇了什麽意外,而不是什麽特殊的個人愛好。
“是的,您有什麽事?”
他認為自己看起來最差也就是像泥瓦匠,殊不知自己在這個女孩的眼中已經和乞丐掛上鉤了。
對面終於說話,打破了尷尬,“……是這樣的,您之前來過我家一次,那個時候我的父親和您說過話,關於我家的老房子的事。”
“你是穆蘭家的?”砂反應過來,估計這應當是那家人的女兒了,思索著不由得就開始打量起對方。
黑色長發,個子不高,穿著相當樸素的深褐色連衣裙,戴著黑色發卡,脖子上圍著一條淺棕色的羊毛圍巾,襯得十分可愛。
“是的,我叫穆蘭·楓,之前幫爸爸忙,在城裡和叔叔一起送貨。”女孩一邊回答一邊好奇地打量砂的身後。透過半開的門,木屋內的情況一覽無余。
許多捆有繩子的貨物靠在牆邊,一些木箱上裹著油布,顯然在被卸到這間屋子之後還沒有被拆封過。
一張簡易的木板床靠在牆的另一邊,與精致的床頭櫃不太相稱,讓人可以看出是居住者自己帶過來的家具。
黑色的圓柱狀火爐在屋子的正中央,爐中的木柴旺盛地燃燒著,用溫暖的火光照亮了采光並不好的小屋。
尤其吸引楓注意的是床頭櫃上擺放的一個小巧的方形留聲機,深色的木製底座上雕刻著花紋,銀白的金屬喇叭從底座上延伸出來,在搖柄上方,一根手指長短的水晶插在靠近邊角的圓孔裡。留聲機和床頭櫃的風格一致,可以看出來是配套的。
真漂亮,楓想。
如果忽略掉木地板上奇怪的泥水的話,還是挺溫馨的。
楓就這麽呆呆地朝屋裡望了好幾秒,砂才猛然反應過來自己在這麽冷的天一直把人家晾在門口。
“進來說話,請。”砂聲音很小地說著,把門開大了些。
“啊,哦,謝謝您!”楓很有禮貌地微微欠身,點了下頭,進到屋子裡。
砂坐在了火爐旁的一把椅子上面,楓見狀也找了一把椅子輕輕坐下,把圍巾解開,搭在手上。 砂注意到楓撓了撓脖子上一圈淡淡的紅痕。
“父親去了一趟老房子,他要我轉告您,那座房子的現狀不像我們想的那麽好,如果您有想法的話,今天中午就可以過來我們家裡,父親會帶著您看看情況的。”
“我明白了。”幾乎話音剛落,砂就回答道,這讓楓感到一絲驚訝。
“您不再問一問那座房子是什麽樣的情況嗎?”楓搓搓手,哈了一口氣。
“什麽樣的情況呢?”砂自然地追問了下去。
“嗯,不好意思,請問您這裡有熱水嗎?”楓繼續尷尬地搓著手,“我有點冷,抱歉。”
“啊,好的。”砂站起來,走到門口旁,提起來木箱子上的一隻水壺,給楓倒了一杯水。“壺是保溫的,熱水。”
“很貴吧……”楓雙手接過水杯,竟然下意識說了出來心裡話。
“嗯。”砂有問必答。
楓差點嗆到。
“呃,那座房子父親說荒廢的太嚴重,不光牆上的石灰大面積脫落,爐灶也鏽蝕的完全用不了了,重新裝修需要相當長的時間和相當多的人力物力,現在根本不能住人。”
楓把水杯放到一旁的木箱上,用熱乎的手心搓了搓耳朵。
“如果先把家具搬過去,不管這些呢?”
“爸爸說那兒地上死的小動物也不少……”
砂稍微思考了一下,考慮到現在自己的選擇實在不太多,決定不放棄這座房子,即使它的狀態實在糟糕。
“請轉告令尊,我今天下午會過去的。”
他得吃飯,嗯,還得洗個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