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福在樹蔭下等待董崢,百無聊賴地在心底梳理藥材。
“你是……崔家的仆僮吧?”一個瘦瘦的小廝上前詢問。
崔關,董崢的化名。
五福抬眼,認出這是雲通商隊的人,點頭:“是。”
小廝頓時喜笑顏開,說:“可算找著你了。我們東家昨夜風邪入體,現正在家中修養,今日走不成了,恐怕得再推兩日。”
五福皺眉詢問:“我與郎君定了今日的行程,你家不走,可否退還押金?”
誰要等他痊愈,真是閑得慌。
小廝還是笑著,道:“誒——我家不是不走,只等東家好了便走。”
他心裡有幾分煩躁。這兩人本就是昨天新加的,看在東家好心的分上捎他們一程,現在怎麽這樣?
五福攏袖看向小廝,平淡而篤定地說:“我們今日要走,勞煩你速回通報一聲,取來押金。”
雖然那點錢不算什麽,但蚊子腿再小也是肉。
小廝微微惱怒,瞪道:“你說今日走就今日走?你一個仆役怎麽還做起主子的主?難道不該是他說了算嗎?”
五福不屑地彈彈指甲,答:“郎君不在。”
作出一副惡仆嘴臉。
“你!”小廝怒火中燒,吐出一字便實在說不出話。
五福笑笑,道:“我說退錢,聽懂了嗎?”
小廝靜默幾息,狀似敢怒不敢言地拿出一個精致荷包,遞給五福。
五福此刻才有點詫異,他確認完銀兩能對上,說:“原來你是陽奉陰違、目光短淺。荷包是你們東家給的補償?”
“是。”小廝逐漸變得恍恍惚惚,點頭應答。
“那看來是我下手太輕。”五福拿著荷包,笑得溫和,然後他遲疑一下,歎氣,“罷了,就不多做什麽。”
省得這個蠢貨節外生枝,給少爺惹麻煩。
“滾吧。”五福對著小廝一擺手。
又過兩息,小廝眼神重複清明,緩緩打量,盯住五福手裡的荷包,神智才突然重啟似的:“你!你怎麽亂拿人東西!”
五福心情瞬間往下掉了好幾度。這人還真是……
想歸想演歸演,五福無辜且理直氣壯地說:“你在胡說什麽?不是你一來就說這是東家的賠禮,耽誤我家郎君的行程嗎?你好說歹說賠罪,把荷包塞我手裡,哪裡是我拿的?你是何居心?小心我們去找你們東家!”
五福甚至越說越氣。
小廝被連珠炮一樣的話一砸,禁不住懷疑自己因為這人長得可憐突然良心發現了。
五福身形較瘦,眉色偏淡,顯得那雙漆目越發明朗。他今年十四,臉上還帶著稚氣,再加上頭頂黑發挽結的乖巧兩角,確實容易讓人心生好感。
小廝越想越覺得可能真是那樣,這荷包他又沒有擺外邊,只能是自己拿出來的,總不能是見鬼了吧?
“算了。”小廝不耐煩徑直離去,末了還硬著嘴丟下一句,“跟你沒什麽可說的,我趕著回去複命。”
要不怎麽說嘴賤生事呢。五福本就不是什麽好脾氣的人,如果董崢在這就算了,現在董崢不在,這小廝還左一句右一句的撩撥。
五·小心眼·福從右袖袋中捏出米粒大小的粉丸,對著那小廝的後頸一彈。與皮膚一撞,小米粒散作細密的粉末,隨著汗液融化粘在身上。
這玩意的效果也就是讓人身上長一陣丘疹紅癬罷了。
五福不準備要人命,看小廝那瘦竿樣,更是減輕用量,免得用多了把人弄出事來。
小廝那邊走著走著突然覺得被蚊子叮了一下,撓撓後頸,沾了一手汗。
五福收回視線,吹吹指尖。
又過一陣,身側才出現董崢的身影。
奔來的董崢本想著就要晚了,瞧見樹下的五福,正要過去會和,還沒打招呼,就發覺周圍不太對。
這哪有商隊的影子?
於是他第一句就成了:“那些人先走了?”
五福搖頭,舉著荷包說:“他們東家病倒,要推兩日,這是還來的賠款。”
董崢超級自然地收下荷包,直接揣進懷裡,對鼓了下臉的五福視而不見,道:“真夠倒霉的,看來還是我們自己走更好。”
他們房子都退完了,也跟熟人告過別,難不成還要重訂兩天的居所嗎?
倒不如直接離開了事,又不是沒獨自出過門,從家到這的幾個月可都是兩人一同走過來的。
五福見董崢沒有分錢的意思,忍不住戳戳他。
“少爺,我的銀錢全用光了。”昨天買了許多要用的東西,現在都背在身上。
董崢不為所動,道:“還不是你什麽都想買。”
昨天董崢可算是開了眼。
五福辯解著:“可是那些以後總歸能用上。”
出門在外不是要考慮各種突發情況嗎?這一考慮,東西自然就變多了。
“那也不用想得太過周全。 ”
董崢覺得五福現在“周全”得有些可怕。剛出家門時他還算正常,經歷了幾個月,他現在補充物資頗有脫胎換骨變本加厲的感覺。
五福沒做回答,只是看起來有點蔫,像被正午太陽曬皺的綠葉。
“行吧。”董崢捏幾塊碎銀,放到五福手裡,見他又精神起來,無奈,“你盤著玩吧。”
既然預備出城,外面一時半會沒有花錢的地方,也不知道五福圖個什麽。
五福信誓旦旦地握緊手心的錢錢,道:“我下次一定不會把它們用得乾乾淨淨!”
他其實不是把錢用得乾淨,而是董崢以“你買下就自己背”“好好掂量掂量能背多少”為由,限制五福購買的上限。
於是五福計算著自己能承受的負重以及各種事件發生的可能性大小,優選盡選,順便把存款花光了。
他雖然瘦,但不虛。他體質較董崢羸弱,可也得看跟誰比。至少五福打一個普通成年人是綽綽有余。
不過現在問題在於,五福當初是按“行李可以放商隊車上”為假設,因此身後的木箱基本是貼著他的承受上限。
如果是兩個人跋山涉水的運動量,以五福目前的負重,可能半路就會上氣不接下氣,然後連人帶箱成為董崢的負重。
背好木箱的五福頓時意識到了現狀改變,於是他掏出碎銀,認真道:“少爺,我們能買一頭驢嗎?”
董崢看著他的箱子,反應過來:“為什麽是驢?”
五福目光幽幽,看看手心,又看看董崢。
因為他的錢買得起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