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羅恩在帳篷裡擺弄著那副掛在他脖梗處的掛墜,望向身旁的父親——偶爾在某一時刻他發現曾經他引以為傲的父親已經不再年輕了,歲月在他的臉上開拓出一條條深色的溝壑——那是承載無奈與不被人理解的溝壑。
“父親……”德羅恩小聲詢問,嚴肅的父親散發著不可言說的高貴威嚴。
“沒關系的,孩子。在帳篷裡睡一覺吧,我會派人給你看好你的門口。”羅恩穆斯看向自己的孩子,換了一副面孔,語氣中摻揉進幾絲溫柔。
德羅恩點點頭,把脖頸出的掛墜重新掖進衣服裡,睡去了。
“做個好夢孩子,我會為你在偉大的阿羅斯赫面前祈禱。”羅恩穆斯掀起簾帳,起身朝外面走去。
出了帳篷,幾片雪花便粘在了羅恩穆斯的睫毛上,遠處傳來陣陣嚎叫——那是狂風襲過不知哪處山谷所發出的震顫之聲。羅恩穆斯不知道這聲音是從哪裡傳來的,它好比這條山脈的根基,隨著這一場暴雪共同誕生下的孩子般,那啼哭聲尖銳、不安,讓人心生恐懼。它不斷地刺痛著人們的耳膜,它無處不在,它遠比情理之中延伸的更遠。
“應該是從喀魯克谷傳來的。”一位與羅恩穆斯年齡相仿的魁梧漢子走了過來,手裡端著兩杯麥芽酒,遞給了羅恩穆斯一杯。
“隊伍裡還是有很多人推崇你來做這個‘領獵使’的,那幾個老家夥就是聽不進勸,你不必往心裡去。”那魁梧漢子用手拍了拍羅恩穆斯的肩膀說道,隨後猛灌一口酒,長舒了一口氣。
“我沒有在意這些,不管是不是所謂的領袖,我都會盡我所能。只是這近兩百人的隊伍萬一出了什麽意外……你知道嗎?凱亞,一個領袖身上所要承受的重擔!那些只會對著地圖指手畫腳的‘戰略家’根本不會懂!”羅恩穆斯把頭抬起,他臉上的憤慨沒人看到,只有頭頂的白樺樹冠。
積雪源源不斷的壓向樹梢的頂端,漸漸的壓斷了細小的樹枝,砸在了倚靠在樹下休息的獵人的頭上。
“我理解兄弟,會好起來的!明年冬狩之前我會找村長好好聊聊。”凱亞搖了搖頭,臉上也盡顯無奈,一口乾完了杯中所有的酒便擺擺手要離開了。
“凱亞!”羅恩穆斯叫住了他。凱亞回頭,羅恩穆斯感激道:“謝謝你的酒。”
他微笑,凱亞回以微笑,在他走遠前說道:“改天去你家,讓你家那個膽小鬼陪我喝幾杯。”
望著凱亞的背影,羅恩穆斯臉上流露出不易察覺的笑意默默說道:“會的兄弟!”
凜冬霜心,風雪嘲笑並掩蓋虔誠的祈禱,或許並非嘲笑,它畏懼了,因此決定將他撕碎……
羅恩穆斯站在寒冬中,活像一尊冰雕在雪中屹立,他在等一個人,一個可以決定他猜測的人,但長老們等不了。
冬狩,開始了!
幾個漢子爬向白樺樹,用利斧砍出幾個凹槽,再把幾顆木鉚釘牢牢定在凹槽處,樹底下的人們把村中婦女們編制好的麻繩大網攤開,使用滑輪緩慢的架起,送上高處。獵手們背上擦拭的油亮的獵槍,正在隊長的帶領下集結。幾處獸道的土壤被人們用鏟子與平頭鍬掀起,挖出深坑,六個漢子為一組,合力把一副削磨好的尖刺陷阱抬起,安放在一個個深坑的底部。馬蹄聲絡繹不絕,不遠處成群結隊的獵手騎馬奔赴埋伏點,幾名老者騎在馬背上在各個陷阱點處來回檢查。偶爾還會傳來催促的叫罵聲……
“羅恩穆斯!”一陣由遠及近的馬蹄聲傳來,一個身穿黑色鬥篷的蒙面男子在羅恩穆斯面前從馬背上一躍而下,一把摟住他抱在了一起:
“哈哈哈哈哈,你小子一年不見,來了也不知道找我喝頓酒。”男人松開了羅恩穆斯,摘去蒙在臉上的黑布,狠狠地照他胸口處捶了一拳。
羅恩穆斯吃痛咳嗽了幾聲,苦笑著說道:“發生很多事,脫不開身,等這次冬狩結束我請你和凱亞一起去伯斯納城的聖帝莫酒館喝酒。”
喀什聽聞他的話放聲大笑起來,那笑容回蕩在整個營地裡,似乎把周圍暴雪的風鳴聲都壓下幾分:“哈哈哈哈哈,那我可得把你小子的底褲都喝賠進去!”
“喀什!”兩人正有一句沒一句的敘舊,又一陣馬蹄聲由遠及近,是凱亞聞訊趕來了。
“我當是誰,原來是塔卡村遠近聞名的勇士來啦!”喀什看清來人正是凱亞,也馬上迎了上去。
三人上次團聚,還要追溯到上次冬狩,那年喀什被選為塔卡村的“盤山父”;那年羅恩穆斯當選了下一年度的“領獵使”;那一年凱亞在“絞肉場”上取得50連勝。那是屬於他們三人的如金光般閃耀的一年。
“羅恩穆斯……”喀什開口說道,他表情凝重許多:“神明山上的異相這一年來越來越頻繁了,光自我擔任‘盤山父’這一年來異相便有四十三起。”
羅恩穆斯聽罷一臉愁容,這神情和他在前面與那群長老對著地圖討論時所展露的如出一轍。喀什繼續說道:“羅恩穆斯,我希望你可以讓部隊在遠離神明峰周圍的山脈展開狩獵,但無論如何都不能靠近明神峰內部,據我推測,安全距離要擴大到明神峰五十公裡以外——也就是以喀魯克谷為標點向外。”
“可惜了我的兄弟。”凱亞攤開手,搖頭道:“羅恩穆斯現在已經被奪職了,那群老東西就像耳朵裡灌滿了木漿一樣什麽都聽不進去。”
“什麽!”喀什看向羅恩穆斯,好像在求證剛才那一句不可置信的語句一樣。
羅恩穆斯點了點頭,這讓喀什瞬間暴怒起來,全身被一股肉眼可見的戾氣包裹,那是喀什家族的獨有象征——一種寒森的銀白色閃電。“混蛋!一群忘恩負義的畜生!他們忘記他們現在這條賤命是誰給的了嗎?”喀什大罵道,他的氣場讓周圍的塔卡村人不敢靠近,紛紛遠離。
“以我看,他們是想提前去見阿羅斯赫了!”他說罷便拔出長劍起身就要去營帳裡,凱亞攔在了他面前:
“喀什!”他說道:“憤怒會成為亞卡羅控制你的紐帶,要學會抵抗它!放下你的情緒,我的兄弟。讓我去吧,我會把情況……”
凱亞話還沒有說完,就被不遠處一群人的吵鬧聲打斷:
一隻獵人小隊中的眾人聲嘶力竭地吼叫,他們身後拖著的是三副殘缺不堪的僵硬屍體,如果你不去定睛觀察甚至分不清那是什麽,他們就這樣用麻繩捆綁住,被生前的隊友們給帶了回來。他們的隊友身上也全都帶傷,寒冬把流淌在衣物上的的血液凍成了一串連著一串的鮮豔的紅寶石,一些人的胸口處露出令人膽寒的傷口——那是被巨大的利爪抓出的爪痕。很難想象是什麽力量讓隊員們堅持回到了這裡。到營地後他們嘶吼,仿佛這樣就可以減緩身上傳來的劇烈疼痛,亦或者只是為了暫時麻木自己,讓自己忘記發生在他們身上的那此生絕無僅有的恐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