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找到了嗎?”
我將一份紙質文件遞給中年人,想要回答他的問題,可最終是是沉默地點點頭。
人是找回來了,但也瘋的差不多了。
他的經歷是個悲情的恐怖故事,我並不想負責這個案子,但這裡只有我資歷最淺。
那個可憐人已經被關在病院裡了,整日念叨著愛人與孩子。
與我去之前的照片相之前的照片相比,他已經變得叫人認不出了。
哪怕已經洗過澡,他的皮膚依舊粗礪黝黑,佝僂脊梁,無視面前用來打發時間的電視節目,死死地看著自己空蕩蕩的褲腿。
真是個可憐人,人們發現他時,一隻乾瘦的灰黑色餓狼正在撕咬吞食他的腿,他大概是嚇壞了,連反抗都沒有。
地球20…20…53年 1月1日
不,他們說,現在是2024
是宇宙的時間流速不同嗎?
那我這半輩子算什麽!算什麽呢……
我打開病房的門,看著這個看起來已經是中年人的可憐人舉著手指在空中劃著。
資料上的他才二十來歲,剛畢業不久。
我看他在空中寫寫畫畫,實在看不懂他在寫些什麽,隻好湊近了聽他的念叨。
嗯……他說,還好,他肚子裡還有孩子……
什麽亂七八糟的?
地球2053年 1月2日
我回不去了,我會好好養育她的孩子。
我回來後依舊被安排住處,可能因為時間流速的問題,他們並不知道我一度放棄了信仰。
可……我為什麽會回來?
我的兒子……是我的孩子將我送了回來!
年輕的調查員離開了病房後,男人的比比劃劃突然停了下來,他開始大笑著,又大哭著,人們覺得他瘋得徹底。
年輕的調查員逃一般地離開了病房,那裡壓抑的氛圍快要將他也逼瘋。
“我應該問問他發生了什麽,至少能勉強寫出篇報告上交……”
逃回家的調查員扶著鞋櫃換下了自己的黑色皮鞋。
客廳裡傳來電視節目主持人字正腔圓的播報——“昨日野生動物保護區一男子險些喪生狼口,其身份已確認是半年前高校畢業旅行失蹤學生……”
隨著新聞深入播報,電視上放出打著馬賽克的視頻——一頭灰黑色的餓狼被擊斃,它身邊是那個可憐的男人。
“老公?你今天回來這麽早!”
調查員怔了怔,看向廚房走出的女人。
女人身穿修身的黑色皮質大衣,包裹著她豐腴的身體,且隨著她的話語晃動。
“我還以為你會回來遲一些,隻煮了點粥,還有什麽要吃的嗎,我再去做。”
黑巴的面皮上,肥厚的嘴唇在顫動,似人的面孔上流露出關心的神情。
調查員垂下眼睫,指著電視中的內容,語氣平淡暗含悲戚。
“我們的兒子也死了。”
病房之內,男人坐在床上,他對著問問給他檢查傷勢的護士說著:“我們的兒子也死了。”
護士熟練地換藥、完成記錄,憐憫地看他一眼就離開了。
護士離開後,男人神經質的看向電視,他突然像一頭瘋狗一樣的掙扎反抗,但病床上的束縛帶牢牢地拉住了他。
死去的餓狼,被吃掉的左腿。
他蒼皇地躲藏,躲避著樹上丟下的石頭,逃離一個追殺他的,一個看著略有眼熟的猩猩。
一隻肥碩的猩猩從樹頂跌落,在寂靜的夜晚傳來重物落地與骨頭碎裂的聲音。
胡子亂糟糟,身體髒兮兮的男人不算敏捷地落在它的屍體旁。
被磨尖的石塊艱難地剖開柔軟的肚皮,熱氣蒸騰起來,是剛掀開蒸籠的饅頭的熱氣,溫和的撲在男人的面皮上,嘩嘩的它的內餡流了滿地,滿滿的鋪開,也蒸騰著白白的熱氣。
其中被包裹著的生命不知事的安睡其間,睡在軟乎乎的肉質墊上,帶著母體最後溫暖,問候未能看到的第一眼與最後一眼世界。
幼小稚嫩的生命被男人捧起,躺在粗礪滿是老繭的手掌之間,它似乎還有微弱的起伏,男人的眼淚大滴大滴淌下,為即將乾涸的生命獻上最後一絲甘霖。
男人捧著它,蒸騰的熱氣讓他的面目看起來並不真切,直到他將臉湊近沉睡的它,齒臼與柔軟相撞,碾碎成軟和的花瓣。
汁液從唇角順著脖頸,滴落在泥土裡,滑入男人的胸膛不見蹤影,好像一次酣暢淋漓的哭泣,無聲之下,眼淚淌淨了。
你聽,它在說話,它的話從男人的口中說出來,粘連著,黏黏糊糊的像是孩子們特有的小奶音,又格外可愛。
他按著嬌小的小鹿,纖細的鹿腿亂蹬著。
尖利的石塊劃開柔軟乾淨的鹿皮。
男人趴在溪流邊,口中塞滿了雜草樹葉,他一口口咀嚼著,又吐在一個磨凹下去的石碗中,混雜著口水與溪水,又一點點從幼鹿口中灌下。
失去母鹿的小鹿在發抖,男人背著還未能站立的小鹿,一點點地往樹上爬去,正是落葉之時,紅的黃的枯葉鋪了滿地。
被驅趕的黑狼呦呦的叫著,它的惡行留下了顯眼的痕跡,面臨它的將是族群的驅逐。
男人踐行了自己的承諾,他的用他的一切供養起日漸強壯的小狼,它的眼睛日漸明亮,他的身體日漸消瘦。
小狼很活潑,牙還沒全長出來,已經在憑借本能撲咬了。
失去母親的幼狼是難以存活的,男人渴望著新的生命給自己的池水帶來生機,渴望攪動帶來活力和氧氣。
……
也許是愛不講道理,明明沒有沒有氛圍,沒有危機,一切都來的剛剛好,他接受了命運,他愛上了命運,她的皮囊無法阻撓愛意的滋生,他願意將此生沉淪。
……
男人迷路進入了猩猩的領地,學生的體質確實不太好,至少他在強壯的猩猩的面前毫無還手之力,事實證明,你的聰明在絕對的數量和力量面前幾乎毫無作用,也許可以解釋為不夠聰明,總之,他的心態好又不好,但他加入了他們,活了下來。
男人在病床上掙扎,從瘋狂到力盡,嗓子眼裡擠出野獸的嘶喉。
“他終於瘋了啊”
男人在一片純白的病房中漸漸黯淡了下去。
不遠處的護士站,年輕的調查員從未離開,他一直在那裡喝茶聊天。
那麽,天亮了,早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