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乾。
怡安縣,漕運碼頭。
細雨綿綿似珠簾,斜風習習若鋼線。
兩者交錯勾連,仿佛編織出一張漁網,將大地籠遍。
漁網內,一眾赤膊的漢子正趕著騾馬,運送著方才從船隻上卸載下來的貨物。
他們頭頂冒著白氣,渾身滴答水滴,不知是汗還是雨。
白晞也是其中之一,行在末尾,神色間略顯茫然,皺著眉頭打量著周遭。
逼仄的街道,狹窄的木屋,一如既往。
但總有種不真實的感覺。
可白晞確信,自己在這方世界生存了十七年,眼前的一切都真實存在!
他是當地名門望族,唐府的家生子,也就是下人所生的孩子——
先天牛馬聖體。
父親是唐府麾下漕幫的一名漕夫,母親相隨夥房幫工。
幾年前,二人押送貨物的時候遇害。
自然而然的,白晞子承父業,被唐府安排到了漕幫做事。
所以說,他現在的身份,乃是一名漕夫。
因漕幫經常做些殺人放火的勾當,故又被世人封了一個惡稱——
漕賊!
“穿越,還是覺醒宿慧?”
今日午休的時候,白晞做了一個時長跨度十來年的大夢。
那個世界有著高樓大廈,四個輪子的鐵皮車,不會扇動翅膀的鐵鳥......
自己經歷了小學、初中、高中。
然後以藝術生的身份高考,落榜之後二戰高考。
未來得及發動,一次釣魚空軍,帶著水草回家的時候,遭遇了失控的泥頭車。
至此,畫面終止。
醒轉,但夢未碎。
夢裡的畫面歷歷在目,十來年的經歷也細致入微。
人無法想象認知之外的事物。
所以,那個世界也應該真實存在。
兩個世界觀的碰撞,致使他歷經一個下午方才完全醒悟。
莊周夢蝶,大抵便是如此。
“不管是穿越還是覺醒宿慧,著力於當下終歸沒錯。”
白晞眼中的迷茫散盡,神色恢復平靜。
“寧為乞丐,不為人奴。”
“接受了另一套世界觀的洗禮之後,這家奴我反正是當不了一點。”
“這是武道的世界,偉力歸於己身。”
“有至強者,搬山填海、捉拿日月也不在話下。”
“先前的我,被此方世界的文化影響,得過且過,渾渾噩噩。”
“即便知道武者的強大,也將之視作上等人方能選擇的道路,未敢接觸、亦懼謀劃。”
“如今醒悟也不算晚,只是該如何擺脫家奴的身份,又該如何獲取武道的功法?”
白晞陷入沉思,許久之後只能無奈歎息。
大乾乃是武道的世界,修煉肉身,破開先天的桎梏。
從某種意義上來說,武者與普通人根本就不是同一個物種。
所以,家奴應運而生,是主人的私人財產。
在主人眼中,家奴與豬狗無異,被掌握著生殺大權。
家奴翻身,整個大乾不說沒有先例,卻也屈指可數。
其中每一個人,要麽有著萬中無一的武道天賦,要麽對主人家有著非同一般的情感。
前者,是通往武道的敲門磚,可以獲得強者的投資。
後者,能夠加強主家的勢力,對主家百利而無一害。
一個世界的資源有限,自然掌握在強者的手中。
若無長處傍身,如何得到資源的傾注?
“十二歲的時候,我曾被唐家人摸骨,應該就是檢測了我的天資。”
“此後我並未得到重用,足以說明,我不是荒天帝或者葉天帝,天賦不能獨斷萬古。”
“至於忠誠,若是沒有覺醒宿慧,或許能夠達標。”
“可現在?不被發現失去奴性已非易事!”
“偽裝必不可能,唐夫人聲名遠播,雖然一把年紀了,但人老成精,論心眼,十個我也不是她的對手。”
“我新長出的腦子裡,有著另一個世界的知識......”
正當白晞想要繼續思索下去的時候,前方的人忽然止住了腳步。
白晞被迫站定,思緒中斷的滋味感覺不太舒服。
就像是做數學題寫了一個解,然後被人驚動,之後的思緒盡散一般。
他不滿地抬頭,見得眼前的一幕,忽然怔了怔。
不止是身前的漕夫停下,整個漕夫的隊伍都停止了腳步,全員站得筆直,頗有戰戰兢兢的感覺。
視線再往上,便見丈許圍牆橫在道路盡頭。
其內假山俊林,亭台樓閣,好不氣派。
但若是與院牆門前牌匾上的鎏金字體相比,卻又黯然失色。
唐府!
白晞恍然大悟,隨即便是一驚,忙做出同漕夫們一般無二的神色與動作。
非是奴性,而是保全自己。
漕夫的頭目已從家丁那裡獲得指示,正回頭觀察眾人,周遭漕夫眼神也在亂飛。
若是自己漫不經心的態度被發現或是被告密,必然在劫難逃。
踩著同階級的底層上位,自古以來不變的劣根性!
這一站,就從傍晚持續到了凌晨。
期間,接近百人的隊伍裡,有數十人松懈,挨了好些毒打。
見得這樣的場面,白晞隻好咬牙硬撐,站軍姿的時候都沒有這麽認真。
好歹挨到了唐府開門,隨著頭目一聲令下,眾人這才有了喘息的機會,齜牙咧嘴地走進府內。
不過,方才沒有挨過的人,則被頭目趕回了漕幫的住處。
“媽的,這家奴誰愛當誰當,我反正當不了一點!”
這時候,白晞終於有了分心的機會。
他先是暗罵一聲,而後便開始分析方才“罰站”的用意。
“雖然不知道唐府想要做什麽,但應該是有事要發生。”
“既然淘汰了一部分人,那我們這些勝出者,必然能夠得到一些好處。”
“脫去奴籍、獲取功法必然不可能,但我的肩上或許可以加加擔子?”
“無論如何,接觸到上層必然是有好處的。”
正想著,一行人在頭目的帶領下,進入了一座能夠容納數百人的大殿。
上位處,坐著一女子,穿著旗袍,百無聊賴地上下交替兩條玉腿,將旗袍的開衩咧到根部。
白晞偷偷瞧了一眼,並不認識此人。
但觀其氣色以及衣著首飾,料想地位不低。
匆匆一瞥,便不敢再看,低頭看著足尖......自己的。
“大小姐,這些便是堅持到現在的人。”頭目姿態謙卑恭敬地說明了情況。
女子只是微微點頭,眼皮低垂,慵懶得仿佛隨時都會睡著。
她紅唇輕啟,用細弱蚊蠅的聲音開口。
“俗話說,養兵千日用兵一時。”
“唐家養了你們這麽多年,終於有了你們報效唐家的機會。”
“七日後我有一場角鬥,需要你們上場。”
“你們只有兩個選擇。”
“打死對方,或者被對方打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