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也到了傍晚,天地之間一片金黃,兩人離開了遊戲廳,沿著回家的路,慢悠悠地走著。
或許是地方偏遠的緣故,街上沒有幾個人,成堆的六層小樓鑲嵌著鈷藍色的玻璃,斑駁的陽光透過行道樹,他們踩在上世紀鋪的柏油馬路上,等待著不到半分鍾的紅燈。
她真的成功把硬幣塔推了下來,又弄了一百多個幣子,結果倆人這一整天都泡在裡面沒出來。
不過也好,什麽賽車,音遊,橫屏過關類遊戲全都讓她玩了一遍,也算是給她打開了新世界的大門。
“陸淼,你說我算不算個壞學生。”正當陸淼想著如何借錢的措辭時,林熙瞳突然問道。
“這詞跟你不搭邊的,你要是壞學生,我豈不是鬼火黃毛了?”
林熙瞳不懂鬼火黃毛是什麽意思,但看陸淼的語氣,應該是某種特別壞的東西吧。
“可我都去遊戲廳了誒?還不算嗎?”她還是感覺有些沒底氣,畢竟在她的印象裡,去遊戲廳=成為壞學生,經常去遊戲廳=小混混。
當然,陸淼那個笨蛋樣子肯定是當不成混混的。
但......還挺刺激的!
不過如果是她自己的話,肯定是萬萬不敢去的,不過有陸淼這個導遊在,感覺變安全了許多。
哼,誰讓他是個天天只會玩遊戲的家夥,除了遊戲打得好一點,長得還可以,學習也不錯,聲音挺好聽的......以外一無是處!
而且就算是長相也沒小時候好看了,那時候的他又溫柔又體貼,一點也不像現在這個蠢家夥。
人怎麽會越長大越煩人的啊。
而煩人精這時候又開口了。
“只能說現在這個年代,對遊戲的態度還是太嚴苛了......反正都是娛樂方式嘛,和圍棋啥的差不多,他們說這是精神鴉片,我偏說這是第九藝術!”
“你也玩了吧,你沒發現嗎,遊戲裡面有美術,有音樂,有文學,一些3D遊戲有雕塑,有建築,有配音和表演的遊戲則有戲劇和電影......”
“這不是妥妥的八大藝術結合體嘛,我稱它第九藝術過分嗎?”陸淼迎著夕陽,整個人都鑲了一層金邊。
第九藝術......
“可玩遊戲......會沉迷進去,然後家破人亡。”林熙瞳想起了老師開班會時說的話。
班主任那時說,嚴格禁止三廳一社,遊戲是害人的魔鬼,應該把所有的遊戲都禁掉,做遊戲的人十惡不赦,摧毀了祖國的花朵什麽的......
“那不是遊戲的原因,更多的是家庭因素吧,把鍋全甩給遊戲,只能證明那些家長的無能。”陸淼指著自己:“你看我不也很正常嗎?”
“你是笨蛋,你不正常。”
“你能不能換個詞,天天笨蛋傻瓜的。”
林熙瞳當然不會罵人,她掌握的詞匯也就老幾樣,在06年可能還有一些貶義,但在不遠的未來,這些詞罵起來反而像是撒嬌。
“變態。”
“唉,行吧。”陸淼感覺她是改不過來了,索性轉頭對她說。
“那咱們玩一玩最原始的遊戲吧。”
“什麽啊?”
“打手板,來啊。”陸淼把手伸了出來:“我號稱永春一中手板王。”
“你好幼稚啊陸淼,都高中畢業了,還玩這個!”
“怎麽?怕疼?”
“你看我拍不拍你!”
林熙瞳把那並不存在的袖子擼了上去,也伸出了手。
“石頭,剪刀,布!”
陸淼隨手握出拳頭,而林熙瞳則舒張開她那白裡透紅的小手。
“我贏了。”林熙瞳眼睛笑成了一個月牙,“把手放上去!”
陸淼無奈地把手搭在了林熙瞳的手背上,然後林熙瞳用力往下一拍,結果在半空中停住了。
“你怎麽不躲啊?”
“一看你就是虛晃一槍。”
“嘿,我打!”
陸淼一縮胳膊,躲開了那一記攻擊,她就“啪”一下打在了她自己的手背上。
林熙瞳“嘶”的吸了口涼氣,臉帶慍色地瞪著陸淼。
“你!”
“笨。”
“再來!”
“石頭剪刀布!”
“這回可到我了。”陸淼對著手心哈了一口氣,然後蓄勢待發。
嚇得林熙瞳縮了兩下手,但陸淼卻遲遲不發。
“你幹嘛,要打快打啊。”
“誒?那不王老師嗎?”
“啊?”她回頭望去。
“啪!”
“陸淼!”林熙瞳手背都被打紅了,上面都出了幾道紅印子,她眼淚汪汪地指著陸淼:“你玩賴!”
“兵不厭詐。”陸淼甩了甩手,自己這下可不輕。
“繼續!”
......
“林叔好!”
“誒?爸爸......”
“啪!”
“騙你的。”
“陸淼!”
......
“有車!”
“這回我不會信你啦!”
“真有車!”陸淼看她不動彈,直接摟著她,竄到一邊去。
結果一輛摩托車從人行路上直接衝了過去,掠過兩人,卷起一陣大風。
這年頭的摩托車是真囂張啊,人行道都敢開。
“讓你躲車了你不躲。”陸淼松開了林熙瞳,結果她看起來還是迷迷糊糊的。
“誰讓你一直騙我......手都腫了......”林熙瞳抿著嘴唇,委屈巴巴的,陸淼這才看到她中途還換手了,兩隻手都被他乾得通紅。
這孩子是真能忍啊,都被打成這樣了還不吱個聲,封你個忍者算了。
或許......她真的能成為火影。
“行了行了,不欺負你了。”陸淼突然體會到了一件事,給妹子弄哭,竟然會這麽爽。
“你也知道你在欺負人!”
林熙瞳捂著手,卻看到旁邊的陸淼一個箭步走到了馬路牙子上,歪歪扭扭地沿著那細細的磚石往前走。
“陸淼,你今天是小學生附身了嗎?淨玩這些幼稚的東西。”
“男人至死是少年嘛,你看這人行路,磚頭是紅的,像不像岩漿,一不小心,噝一下就掉進去了。”
林熙瞳看他晃晃悠悠地走著,又聽著他那不知所謂的話,忍不住笑了出來,他確實不一樣了,變得像小學生似的。
不過她也快走兩步跟了上去,在夕陽下踩馬路牙子玩。
“那你三十歲還這麽乾?”她問道。
“玩啊。”
“四十歲呢?”
“別說四十歲了,我要是八十歲能走動,我也好歹試試。”
“那到時候我得在旁邊看看你是怎麽摔的!”
兩個人像企鵝一樣歪歪扭扭地走在馬路牙子上,盛夏傍晚的暖風被夕陽浸潤得金黃,拂過少女那無瑕的臉龐,又吹起她的披肩長發,她眼中不含一點雜質地望著前面的少年,笑容裡全是對未來的期待。
“陸淼。”
“嗯?”
林熙瞳輕輕張開紅潤的嘴唇,又閉上了,猶豫了半天說道:“你這兩天怎麽了?”
“我能怎麽了?”陸淼反問。
“咱們以後是不是就......很難見到啦。”林熙瞳腳步停住了。
“啊?沒啊,萬一咱倆考的是一所大學呢?你成天都想什麽亂七八糟的。”
“明明幾個月前我們還吵過架的......”她欲言又止,但陸淼知道她在想著什麽。
她知道他從來不會道歉的。
現在的他不但道歉了,還帶著她去他想去玩的地方。
他現在做的舉動都很異常,不符合“陸淼”的行為。
而青春期的少女最喜歡胡思亂想,她腦子裡已經腦補出什麽“陸淼身患絕症”,“陸淼高考對完答案之後心灰意冷去複讀”,“陸淼準備背井離鄉,從此再也不見曾經的人”諸如此類的狗血劇情了。
“瞎想啥呢,我說報余杭大學,那就肯定能報上。”
“哦,那我就放......”心字還沒出來,就被她咽了回去,接著說:“終於能離你遠點了。”
“這麽煩我的嗎?”
“那當然,最討厭的就是你了。”
“那你還和最討厭的人一塊走。”
“誰讓你住我家旁邊的。”
“可我記得是我家先搬到城裡的, 你家是後來的,應該是你住我家旁邊。”
“……哼。”
這孩子嘴是真的硬,扔爐子裡燒成灰了估計還得剩張嘴,擱那說:“不燙!”
兩個人沿著人行路的馬路牙子,小步小步地往前踱去,一輪夕陽落在面前,把陸淼的影子拉得很長。
而林熙瞳跟在她的後面,腳尖正好踩在陸淼的影子邊緣,於是嬉笑道:“踩你腦袋!踩你腦袋!”
“你不是說我幼稚嗎?我看你也沒好到哪去啊。”陸淼回頭,看著林熙瞳像個小孩似的蹦躂,指著遠方的十字路口說:“看到那個紅燈沒?”
“怎麽啦。”
“還有四十二秒,你猜我在結束前能不能到岔路口?”
“陸瘸子,你前幾天還得我扶著呢!”
“那你的意思就是到不了嘍,我要跑起來啦!”
“誒,陸瘸子你等會我!”
路邊服裝店的大喇叭開始叫起來,不過並不是甩賣的台詞,而是周傑倫的《晴天》。
主音吉他響起,音樂聲就這麽跟著一前一後兩個身影,相互追逐著,拖著夕陽給予的長長影子,衝向了前方的十字路口。
“刮風這天我試過握著你手
但偏偏雨漸漸大到我看你不見
還要多久我才能在你身邊
等到放晴的那天也許我會比較好一點
從前從前有個人愛你很久
但偏偏風漸漸把距離吹得好遠
好不容易又能再多愛一天
但故事的最後......”
喇叭唱著歌,兩個人就這麽跑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