由於皇寧與業侯哲的冒險遊說,玄國與汕國的戰爭就這樣來去匆匆地結束了。
雖然兩國都沒得到任何好處,但相比汕國的千瘡百孔,玄國除了兵將的傷亡外,百姓以及財產並無太大的損失,因此停戰兩天后,光都就像沒發生過任何事一般,街道迅速恢復了往常的熱鬧。
此時是上午,天氣不算好,有點冷,微風徐徐。
玄清王在一乾侍衛與騰明的陪同下站於望城樓閣之上,望著宮外遠處的城門,問:“從昨日下午到現在已經過了一天,為什麽還沒有業侯哲等遇害的消息?”
“聽城門守衛說,昨天直至關門之前都沒看到他們出城。”騰明回答道。
“哦?難道他們知道本王要殺他們,所以害怕不敢出去嗎?”
“陛下最後跟他說的話隱意很明顯,所以這極有可能。”
“呵!這下他該知道後悔了吧。”玄清王得意洋洋地說。
騰明能猜到玄清王所想,但還是要確認,於是猶豫一下後問道:“雖然卑臣知道陛下要保留面子,但卑臣不明白的是,為什麽不在他們出宮後就暗地裡找人把他們殺了呢?”
玄清王又笑了,說:“已經失勢的汕寧王本王不在乎,但那個業侯哲確實是個不可多得的人才,所以本王是在給他最後的機會,他是個聰明人,應該能明白。而且既然他還沒出城,也就說明他開始考慮了。”
“但從他昨天堅決的態度上看,卑臣卻不認為他會回頭。”騰明說出自己的見解。
玄清王立刻收起笑臉:“不然他為什麽不離開?”
“陛下也會說他是個聰明人。既然他知道離開光都就會被追殺,當然會想逃脫的計劃。”
“是嗎?那他要怎麽逃脫?本王已經讓人把他們三個人的畫像都留給四個城門的守衛了,只要他們出了城門,必然會有我們穿民裝的士兵進行追殺。”
“陛下沒聽說過他在昌國的逃亡事跡嗎?”
“嗯?”玄清王確實不怎麽清楚。
“他可是靠逃亡而出名的!”騰明強調說,“聽說在昌國的羅城當時還是封鎖城門,而且是動用軍隊鋪天蓋地搜索都沒能把他找出來,之後他主動現身又沒能把他捉住,結果幾天之後他就已經到了田州的平中了。陛下不覺得有些不可思議嗎?”
“那又如何?難道你認為他在我玄國也能逃過城門守衛的視線嗎?”
“不是卑臣長他人志氣,他畢竟有過一次從滿是眼線的城中逃脫的經驗,這一次對他來說也許會更容易些。”
玄清王思考著說:“聽你這麽說,本王豈不是有點小看他了?”
“所以,趁他還沒出城門,現在直接找出來殺了還來得及。”
玄清王留意騰明的神情,說:“你似乎相當嫉妒他啊!就好像他跟你有仇似的。”
“卑臣不是嫉妒。”騰明口是心非地說,“只不過覺得此人太過聰明,而且不願效忠我玄國,將來很可能會對我玄國造成威脅,所以應該趁有機會盡早鏟除為上。”
“這點本王當然知道。”玄清王歎息道,“不過本王答應過要放他們出城,這信用本王也要遵守。所以還是原來的意思,他要是出了光都就追殺。當然,你可以讓城門守衛加強點留意,千萬不要看漏眼了。”
“卑臣這就去辦。”騰明說完退下。自業侯哲為玄軍獻計伏擊昌軍,並代表玄國出使與汕國和談成功後,他真的很嫉妒,巴不得親手殺之而後快,於是先命三人分別前往東門、北門和南門,自己則前往西門問:“到目前為止有沒有看到清王交代留意的三個人?”
“沒有。”一城門守衛說。
“那有沒有看到什麽可疑的人物?比如經過喬裝看起來樣子或神情舉止有些奇怪的。”
城門守衛想了想,說:“沒有。”
騰明思考一下,又問:“有從此城門出去用來運載貨物的馬車嗎?”
城門守衛回憶著說:“有是有,但那是潘國的商隊,而且是常客,我們經常見,所以想應該跟清王要留意的人沒什麽關系。”
“也就是說你們並沒有對他們貨車進行搜查咯?”騰明質問道。
城門守衛慌忙辯解:“因為清王指令中並沒交代要搜查貨物,所以……”
“簡直愚蠢之極!”騰明氣道,“那商隊走了多久啦?”
“也就走了沒十分鍾的樣子。”
於是騰明立即召來二十多人馬,全速地往前追,由於商隊行進速度不快,不出五分鍾就被他們追上了。
商隊由十二個潘國人組成,除了領頭坐於馬上的是名金發碧眼、穿著青色大裘衣的貴婦外,其他全是健壯男子,護押著貨車,但看玄國官兵快速超上擋住去路,無不驚詫莫名。
“我們懷疑你們在貨車裡藏匿有我們要的人,所以請允許我們對你們的貨物進行搜查。”騰明客氣地對貴婦說。
貴婦一副完全聽不懂的樣子,並用西洲語問:“你說什麽?”
騰明也聽不懂對方的話,著急了,暗地裡抱怨,然後試著一邊比劃一邊放慢速度表達:“我——說,我們——懷疑——你們——在貨車裡——藏有人,所以,我們——要對貨車——進行搜查。”
貴婦撓撓頭,還是一副沒明白的樣子。
騰明又氣又無奈,抱怨道:“難道你們之中就沒有人能聽明白嗎?”
貴婦似乎弄明白了他這個問題,於是轉頭用西洲語問其部下:“你們有沒有人聽得懂東洲語的?”部下們紛紛搖頭。
騰明拍一下自己的額頭,做出哭笑不得的表情,跟著鄙視道:“你們聽不懂東洲語都是怎麽做成生意的!?”
貴婦攤開雙手,還是一副聽不懂的樣子。
騰明氣炸了,但突然又平靜下來,並一本正經地對其屬下官兵說:“算了,既然他們聽不懂,那就用行動向他們表示,給我搜!”
商隊傭兵們立刻戒備起來,紛紛拔刀相向。
官兵們不敢輕舉妄動,等候騰明指示。
騰明再次盡力向貴婦辯解:“我們只是要搜查貨物而已,麻煩叫你的人把武器放下。
貴婦只是死死地盯著騰明。
“該死的!交流不了還真是麻煩!”騰明氣道。
“大人!現在該怎麽辦,要不要進行攻擊?”一領兵問。
“不,這樣會產生誤會。”騰明冷靜地說,“潘國是西洲大國,攻擊其商隊萬一事後傳出去被追究,我們擔當不起這責任。”
“那該怎麽辦?看上去他們可不打算讓我們乖乖地搜查呀!”
“這我當然看得出來!”
突然,遠遠地跑來一騎兵,只看他接近後立即稟報:“大人,剛剛有五個遮頭蓋臉的人從南門硬闖了出去,不知我們要找的人是不是混在其中。”
騰明多少有些驚訝,考慮了一下,然後看著貴婦,心想(既然她什麽都聽不懂,應該也不會給那三個人藏身),跟著問騎兵:“你們有沒有讓人追上去?”
“當然,正在追逐中。小人只是特意前來匯報。”
(從南門出去通向的是南界,南界有小埠碼頭)騰明默念道,忽然醒悟,問:“從這有沒有通往南界的捷徑?”
“有。就在後邊的岔口一直往下大約半小時快馬就能到達。”
“我們走!”騰明號令道,然後揚鞭跑在前頭。
其他騎兵紛紛跟上,不一會到後方岔口,岔個路就消失了。
威脅解除,貴婦這才松了口氣,並用流利的東洲語說:“應該不會再有敵人追來了,你們都出來透透氣吧。”
業侯哲等三人先後從三輛貨車中跳出。
這貴婦叫露莎·特拉爾,年紀不輕,但樣貌端莊有致,彰顯著成熟女人的氣質。其實她一直都聽得很清楚騰明說什麽,只是為了掩飾和拖延才故意裝不懂。
“多得相救,感激不盡!”皇寧代表說。
“被曾經的一國君主感謝,我可受不起啊!何況計策是你們自己出的,我也只是為你們提供藏身處而已。”露莎輕松地說,“而且你們應該感謝的是自己的運氣,要不是前兩天遇上戰爭,我們早就離開了。”
“但不管怎麽說,我們確實是被你救上了。否則很難躲過敵人的視線逃出城門,那樣被追殺就很難避免了。何況剛才若不是你裝傻拖延,搜查也可能避免不了。所以這感謝你還是受得起的。”
露莎欣然接受,跟著擔心道:“話說回來,那些替你們誤導敵人追殺方向的同志沒問題嗎?”
“只要他們能盡快到有人的城鎮甩開敵人,跟著換下外裝分散開來必然能擺脫。”業侯哲解釋。
“也就是金蟬脫殼之計嗎?但萬一他們沒能擺脫被捉住了呢?”
“那樣他們只要找個借口也不會有多大危險,頂多受點小懲罰,因為玄國本身並沒捉我們的足夠理由,也沒有我們跟他們有關系的證據。”
“看來你還真不是一般的聰明啊!”露莎佩服道,然後曖昧地說,“要是我再年輕一點,說不定就愛上你啦!”
在場的無不為這不經意的輕浮玩笑吃驚,包括業侯哲本人,他沒想到潘國的女人如此奔放,這跟他見慣的東洲保守女人相比,實在是大有分別,哪怕是彌相蘭也不敢如此直白地表達感情。
“哈哈哈哈!”露莎突然大笑起來,“開個玩笑而已!我是個已婚的婦女,而且深愛著自己的丈夫,怎麽會對你感興趣呢!好啦,我們也該趕路了。相信也不會再有官兵追來,你們就跟著隊伍走好了。”
大家紛紛從驚訝中回神,然後收拾好心情,繼續前行。
而當商隊到達凌風碼頭時,卻發現碼頭有官兵設崗盤查。
“看來敵人對你們不是一般的照顧啊!”露莎鎮定地說,“還是老辦法,你們藏到貨箱裡,本夫人就犧牲點色相向官兵賣弄風騷替你們敷衍過去。”
“不。”業侯哲拒絕道,“我想應該行不通。”
“你這是在間接的說本夫人沒有風韻嗎?”
業侯哲無語,解釋道:“這是敵人最後一道關卡,所以一定會嚴格把關,我只是不認為他們會輕易受到迷惑而已。”
“那要怎麽辦?硬闖嗎?”露莎說著望前方,“敵人大概有二十多人,似乎拚不過啊!”
“即使拚得過我們也必然會有傷亡,不值得。”業侯哲說。
“不然還有什麽辦法嗎?”
業侯哲轉轉腦子,突然想到樊恩的叔父樊真,說:“你們商隊先走好了。”
“那你們呢?”
“我自有可求助之人。”
露莎從業侯哲堅毅的眼神中獲得放心,微笑道:“那我就祝你們好運了!”說完率其商隊堂而皇之地向碼頭行進。
業侯哲等三人目送商隊到碼頭後,正要走,突然聽到身後傳來陣陣的馬蹄聲,於是立刻躲到路旁的樹叢裡。
隨著聲音的逐漸變大,一隊二十多的騎兵出現了,率隊的竟然又是騰明,並且趕在商隊上船前到達碼頭。
騰明並不愚蠢——之前他率兵趕到南界與另一隊追兵匯合後,因為沒能找到可疑的五人的蹤影,突然就意識到中了調虎離山計,而且直覺告訴他業侯哲等三人就在潘國商隊的貨車裡,所以立即全速趕了過來。只可惜人算不如天算,他滿以為自己的直覺沒錯,但當搜查兵長告訴他貨箱裡沒人時,不由得大失所望。
“他的疑心還真不是一般的重啊!”祜剛遠遠地鄙視道。
“還是你有先見之明,否則就算避開碼頭前的搜查,後面這威脅也一定躲不過。”皇寧看著業侯哲稱讚道。
“與其說是先見之明,倒不如說是純粹的運氣。”業侯哲面無表情地說。
不多久,商船開了,騰明這才帶著騎兵離去。
“你之前說有可求助之人,是不是指我們剛到玄國時你拜訪的那個漁民?”祜剛猜道。
“當然。”業侯哲說著帶頭往前走,然後經過詢問,很快就找到了樊真所在岸上的家,但房門閉鎖,屋內並無人影。
三人在屋外長時間等候,直至夜幕降臨方才等到樊真的歸來。
“你怎麽到這來啦?”樊真很高興,身後背著木柴,看著皇寧和祜剛,問,“他們是……”
“我的同伴。”業侯哲有所隱瞞。
“是嗎?”樊真不很在意,卸下木柴,“不管怎麽說,先進來坐吧。”把門打開,放好木柴後,點燈,在朦朧的燈光照耀下,簡陋的房屋一覽無遺,土著廚灶、陳舊木床、漁具等全都集中在十五六平米的空間內,“窮人家的房屋就這樣,還望不要見怪!”
業侯哲等沒人搭話。
“隨便找地方坐吧。我給你們倒茶!”
“不必了。”業侯哲拒絕道,“我們急著要去潘國,所以是特意前來請求你開船出海的。”
樊真有些驚訝:“這個時候嗎?”
“是的。”
“為的什麽事這麽著急?”
業侯哲分別看皇寧和祜剛一眼,似乎在征求他們的同意,然後說:“不瞞你說,我們因為得罪了玄清王,正遭到追殺。”
“得罪玄清王?被追殺?你們都做了些什麽事刺激到玄清王了嗎?”樊真正吃驚疑惑時突然醒悟,“慢著,這兩天我聽說玄國之所以能識破昌軍的偷襲以及突然撤軍與汕國和談都跟外來使者有關,難道你們就是那外來使者嗎?”
“勉強算是。”業侯哲毫不猶豫地說。
樊真不明白了,問:“既然如此,玄清王為什麽還要追殺你們呢?”
“也許是害怕,也許是嫉妒,又或者是其他原因。”業侯哲說,“總之,我們現在是他的眼中釘,需要盡早逃離,但因為有官兵駐守碼頭,上不得客船或商船,所以逼不得已就只能找你了。 ”
“原來如此。我就說從昨天開始怎麽突然就有官兵駐守了,原來是為了防止你們逃脫啊!”樊真釋疑道,“放心吧,既然我知道了你們的英雄事跡,無論如何都會竭盡全力幫你們逃脫的。只不過不得不說的是,我沒有過夜間行船的經驗。”
“這個你不用擔心。”業侯哲說,“從凌風碼頭直線航行就能到達潘國的澱沄,澱沄有燈塔,現在風浪也不大,應該不至於會迷失方向。”
“但這個時節是休漁期,在官兵嚴守碼頭的情況下,如果出海會顯得很可疑。”
“這個我已經有了計劃,只是需要你找同行相助。”
樊真考慮一下,說:“好吧!反正我跟所有的同行基本都認識,只要我跟他們說你們的事跡,說你們是正義之人,他們應該不會拒絕。”
“不。”業侯哲否決道,“人心難測,非我見過之人我是不會隨便相信的,所以你不能告訴他們我們的身份。”
“不然憑什麽請求別人的幫助。”
業侯哲從兜裡拿出之前姝姬婆婆給他的寶袋,然後從中隨意拿出一金片,遞給樊真說:“這就是求生人幫助的最可靠的辦法,而且只要一個人就夠了,多了被官兵捉起來問不好解釋。”
樊真接過金片想了想,跟著笑道:“我想我大概知道你的計劃是什麽了。”
“拜托了。”
“雖然剛回來有些累,不過想到所做的事是正義的,再累點也無所謂。我鍋灶裡還有點吃的東西,如果你們餓了就自便,我去去就回。”樊真說完立即出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