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裡香酒館。
今日,店裡沒客人,顯得很冷清。
林奉一進門便找了原主從前的老位置坐下。
這位置是精心挑選過的,不僅靠近窗戶,可以看到外面的街道情況,還能最清楚的看到“香榭娘子”隔帳彈琴的身姿。
“客官……”
店小二原本正昏昏欲睡,見來了客人,忙站起身,然後一愣:“林差爺!是您啊,您不是……”
話到一半,他連忙刹住車,“差爺,您還是要老三樣嗎?”
“對。”林奉頷首,沒有多說。
“得嘞!這就來——”
店小二下去後廚,很快就端了林奉的經典菜系過來。
一碟花生米,一盤老臘肉,外加一壺黃酒。
就這點東西,原主哪怕是自飲自酌,也能一坐大半天。
趁著今日休沐,他現下也無事,就想著隨便吃吃喝喝,等大概傍晚時分“香榭娘子”到來再說。
林奉的酒量還不錯,這年頭又都是低度酒,沒多會兒就喝了整整三壺,這才感受到頭腦稍有些暈乎。
吃喝的倒是有滋有味。
這家的老臘肉,用的不是家豬,是山裡打來的山豬晾曬而成的,肉質勁道,味道雋長,口感綿密,難怪原主就好這一口兒。
隨著時間的推移,窗外天色一點點暗了下去。
林奉察覺出不對勁了,他坐了大半個下午,整個酒館裡出入的客人一隻手都數得過來。
比印象中的客流少了很多。
“小二。”林奉招呼道。
“哎!爺您吩咐——”店小二忙上來招呼。
“今日客人怎麽這麽少,是出了什麽事嗎?”林奉隨口詢問道。
他主要擔心若是最近客流都這麽少,“香榭娘子”賺不到錢,會不會就不來這裡了?
一提這事兒,店小二臉色有些暗淡。
“爺,不瞞您說,小店兒經營不善,老板娘準備回老家去,只要找到下家兒,咱家很快會關門。
“鄰裡街坊就是聽說這消息,才沒多少客人上門的。”
林奉有些可惜,原主唯一的根據地要沒了。
“那……‘香榭娘子’情況如何,最近她是否還來店裡賣唱?你可曾聽到什麽有關她的消息?”
雖然這麽想有些匪夷所思,但也許這位“香榭娘子”,就是幫助他打點上下的“重情重義之人”,林奉還是要問一問的。
“她?爺,您和香榭姑娘熟門熟路的,怎麽還問小人呢?”店小二笑問。
“嗯?”林奉一側頭。
“老板娘和‘香榭娘子’就住對門兒,早都聽說啦,您糟了禍事,是‘香榭娘子’拿這幾年賺的錢,幫差爺您上下打點了一番,為此,老板娘還數落了娘子一通,說娘子真是沒事兒閑的,好不容易攢點錢,還、還……”
話到一半,店小二又意識到失言了,連忙老實的閉上嘴。
真是她?林奉心中一動。
可這是為什麽啊?就因為原主和對方有點緣分,牛嚼牡丹的聽過很多次琴曲兒,還賞過很多次錢……
這些,就能讓一位以賣唱為生的女子拿出幾年積蓄,幫他打點上下?
而且聽許嫻致的意思,對方打點上下花的錢,比之原主幾年來在“香榭娘子”身上給出的賞錢總量,隻多不少。
圖什麽許的啊。
林奉想不明白,摸了摸自己白淨清秀的面皮。
難道說,看上我了……?
他不是知恩不報的人,揮手示意店小二退開後,複又等了一陣,確認小店裡真的沒啥客流,也遲遲沒見到香榭娘子過來。
他便小心的將懷裡的所有銀子、包括銀錠和瑣碎銀子,用身上披著的布衣外袍一包。
裹得嚴嚴實實,打了個死結。
隻留了結帳錢與賞錢,以及自身使用的兩顆小碎銀在外面。
然後,再次喚來店小二。
“小二,你既然認識香榭娘子的住所,就勞煩你將這個包裹替我送去,順便代我說一聲,‘娘子幫忙打點的恩情,我後續會想方設法補上的’。”
言罷,他又將準備好的賞錢,遞給店小二,“這是給你的賞錢。”
“爺!這、這太多了,小的不敢收……”
“包裹只要送到位了,這錢你就安心拿著。”林奉不給對方反駁的機會,一錘定音。
然後也不再看驚慌失措的店小二,快步出了酒館。
天色已暗,街上行人如織。
休沐日就這樣過去了,他也該回牢中了。
……
一面梳妝銅鏡前。
一張雪白粉膩、五官明媚精致的瓜子臉,透出倒影來。
蘇溢在妝奩中翻弄著脂粉,然後很不滿意的輕輕搖頭:“師姐,要我說呀,你真是太不會照顧自己了,咱們來紅塵凡俗走上一趟,說白了不就是享受生活來的嗎?
“你看看你這屋子裡,什麽都沒有。
“除了幾本古書古畫,就是你的長琴,連梳妝打扮的寶貝也從沒買過,你這可不行~”
本意是想蹭師姐化妝品用的蘇溢,撅起小嘴,很不開心。
古色古香的女人閨房中,一股淡淡的香味從桌案上的香爐中嫋嫋飄出。
一架七弦古琴前,謝織顏坐姿優雅,手中捧著一卷古琴譜安靜讀著,時不時地低頭撥弄一下古琴,傳出陣陣悠揚的琴音。
十分認真。
她長著鵝蛋臉,有著黑長直、宛若瀑布般柔順的頭髮。
素面朝天,卻仍舊美豔清麗的臉龐,讓人只要看上一眼,便很難忘卻了。
“師妹,歷劫紅塵是為了讓我們破除心魔,突破劫障,更進一步,不是讓你遊山玩水的,師父的教誨你是一點都沒記住呀。”
謝織顏明顯有些頭大的輕輕揉著太陽穴。
聲音十分溫柔,清脆動聽。
“我輩仙門修者,外出歷劫最重要的就是不干擾到凡俗的正常運轉,以低調行事,同時不要被牽扯進過多的因果羈絆中為主。
“一切都要小心、小心、再小心,像你這樣一出山就跑到大歲朝最繁華的帝都天壽城去玩耍、廝混,是不行的,小心最後回不了師門。”
“所以,你為了不沾染半點凡俗因果,還特意給那個常去聽你曲子的小白臉,花錢打點一番?”蘇溢小嘴兒撅的更高,顯然無法認同這個做法。
“有這個必要嘛?這錢還不如花給你師妹呢!
“進黑牢那種地方, 不出旬月就要喪命,到時所謂的凡俗羈絆,自然而然就切斷了,你還用得著還他那份多日以來的‘賞錢之情’嘛?”
謝織顏保持安靜,繼續翻看琴譜。
頗有夏蟲不可語冰的無奈。
“師姐,你仔細想想,除心魔的前提是你得有心魔啊!不過了這一關,談何真正‘破障’呢?
“你繼續這麽小心翼翼,低調行事,肯定一直都是心如止水,根本完成不了紅塵歷劫的目的。”
謝織顏微微抬頭,在思考這些話是不是歪理。
蘇溢擼起袖子,比劃一下小粉拳:“師姐,咱倆不如就比一比,我今晚就回京,看看到底是誰先完成‘破障’,我敢說先回師門的人絕對是我!”
謝織顏沒回應,顯然是沒有打賭的興致。
腦袋裡反而一直在思考“除心魔必須要先有心魔”這個命題。
好像,還真有點道理。
出山歷劫紅塵這麽久,她確實始終保持心如止水的境界,一顆內心從未起過波瀾,平靜得很……
連心魔的影子都沒見過。
一直這樣下去,很被動。
雖然歲月生命對她而言沒有什麽意義,凡俗常人六七十的壽數,不過就是彈指一揮間。
可一直留在凡俗消磨時間,也不可取。
要不想辦法試試?
引誘心魔滋生?
剛想到這裡,姐妹二人受到觸動,同時看向門外。
很快,門外傳來“噠噠噠——”的敲門聲。
“香榭娘子、香榭娘子在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