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屬拉繩和發出哢噠一聲,書房被照亮。
房間裡的陳設簡單到極致,一張沒有靠背的木質高腳凳,一張書桌,除此以外就只有無窮無盡的書籍。
但這並不是某個圖書館的角落,而是克勞迪奧·查韋斯的書房。
議長閣下每天晚上睡前都要在這裡看書,盡管他的醫生不建議他這麽做,因為大量的文字閱讀對他的失眠沒有好處。
不過今天,他並不是來看書的。
“先生,郵差來了。”
家裡的保姆這麽說了一句,於是他就立刻到書房等候。
郵差不是送信的工人,而是下午在夢鄉大飯店報信的人。
保姆也不知道這個外號是什麽意思,反正那些和雇主往來的大人們都這麽叫,無論大官還是不認識的人。
她不知道很正常,但別人都很清楚,郵差是議長的利刃,最鋒利的那一把。
這人的五官像一隻狐狸,卻是一條忠犬,他隻替一個人辦事,絕對忠誠,是少數可以不敲門就進入議長書房的人。
咚咚咚。
但是進來之前,他還是先敲了敲門。
“有進展了?”
克勞迪奧筆直地坐在凳子上。
門被推開,郵差走了進來,出奇地沒有保持一貫的微笑。
“亞坦·隆死了。”
“哦?”
議長微微挑眉,但他其實並沒有感到驚訝,“誰乾的?”
郵差卻沒回答問題,繼續說道:“蘭迪·哈羅德,就是小王八蛋的代理人,他們叫他黑先生,也死了。”
克勞迪奧的坐姿更正了一些:“是那個修士乾的?”
“我不知道。”郵差回答道。
這時候,議長閣下才終於變得驚訝起來,他知道了郵差沒有笑容的原因。
這個夜晚,他派遣這個自己能夠完全信任的手下去林蔭區盯著,主要是想看看讓·莫羅和他的小朋友能做出什麽事情來。
可他沒想到,這兩個重要目標死了,並且逃過了郵差的眼睛。
“難道不是那個修士乾的?”
克勞迪奧推翻了之前的問題。
郵差則是重複了一遍回答:“我不知道。”
“好吧,不會再有別人,但讓會親自說明白的。
你去通知都察院,先把那個叫羅蕾萊的法官控制起來,然後叫林蔭區的那幾個商人,馬上針對亞坦·隆的商會動手,還有,安排林蔭區的議員和我見面,最好天一亮就見,另外,建設部副大臣的的計劃開始執行,嗯,叫阿丹把強化治安議案提出來,明天中午之前必須開始審議,否則他們就反應過來了。”
議長無意識地撥動著手裡的書頁,看樣子正在思考還有什麽遺漏,“哦,對了,把消息原封不動地通知都察院,他們知道小王八蛋失敗了,就會把讓放出來,他會收拾治安局的攤子。”
郵差則把所有的指令默默記在心裡,他會準確無誤地將信送到。
“議長,您好像還有疑惑?”
“有人撕開裂口,所以我選擇跟進。”
克勞迪奧沒有隱瞞:“那個修士算準了我會配合他。”
郵差深以為然:“那是肯定,否則光靠殺幾個人可擺脫不了困境,除非他選擇成為逃犯。”
克勞迪奧微微搖頭:“沒這麽簡單,我已經明白了。他故意被治安局逮捕,目的是完全擺脫殺人的嫌疑,畢竟死的不是一般人。
那麽,他一定很早就開始調查和策劃。根據我的經驗,他準備了不止一條策略,敵人做出不同的反應,他就會啟動不同的方案,一切都不曾脫離他的掌控。
或者我這麽說,他其實在利用我幫他除掉敵人,好吧,至少是互相利用。”
議長抬起脖子閉上眼睛,用十指按壓頭皮尋求放松:“希望是我想多了,他最好只是個擅長殺人的莽夫。”
郵差驚奇地說道:“不會這麽厲害吧.....反正他已經和伯爵府敵對了,那就是和內閣不在一條船上,越有能耐就應該越好,不是嗎?”
克勞迪奧緩慢地說道:“不,刀越鋒利越好用,但太過鋒利可能會割傷自己。況且,他不在內閣的船上,也不一定就會上我們的船。”
書房回歸沉默,談話結束,他們甚至連提都懶得提,今夜的死者還有一個叫萊耶斯的經理人。
.......
瑪麗卡在治安局門口的格林伯格塑像下守了一夜。
她要探視林恩,但是遭到了拒絕,這倒不是有人故意使壞,而是移送法院前的拘押時間的確不允許律師以外的人探視。因為正常來說,這24個小時的調查也隻存在於理論上,如果沒有讓·莫羅,林恩現在應該在法院的拘押所等候第一次預審開庭。
清晨的空氣十分寒冷,瑪麗卡縮成一團瑟瑟發抖,她的心裡與其說是絕望或者悲哀,倒不如說是茫然。
對於一個剛結束識字課的清潔女工來說,她完全不知道能做什麽。
讓·莫羅和托馬斯全部失聯,她根本聯系不上,而傷重住院的法雷克·羅斯依然沒有脫離生命危險。
瑪麗卡自認為不是個聰明的家夥,她總是會選擇最笨的方法,所以她就一直在這裡等。
但是很可惜,直到天邊泛起了旭日的光輝,她只等來了教堂的修士們。
這些老家夥年紀太大了,他們沒辦法在寒冷的夜晚堅持一宿,老舊的軀體不支持這樣的事,不過他們好歹在第一時間趕來了。
馬修和約什到現在依然驚魂不定,昨天夜裡,他們和瑪麗卡一起在羅斯豪宅裡見到的畫面歷歷在目,那些獻血、斷肢,還有血和硝煙的味道讓他們徹夜難眠。
葬禮上,凡是正面對抗過那個林蔭區豪強的人都遭遇了不幸,一個在看押室,一個在搶救室。
唯一值得慶幸的是, 瑪麗卡沒有受到傷害,或許因為她只是對付了那朵花,也可能是因為林恩保護了她。
“怎麽樣,還沒見到探長嗎?”
馬修一來就開口詢問,盡管他到現在為止都不敢隨便對那位大人物說話,但他在教堂見過對方好幾次。
瑪麗卡語氣沉重:“門衛說探長遭殃了,他被都察院帶走了。”
“什麽?!”
眾人的心情更糟了。
林恩和探長關系不一般,這誰都知道,連他都被殃及,情況比預估得還要糟糕。
更讓他們難過的是,在絕大多數平民眼中,都察院代表的是正義,在教廷時期,這個機構的大門口甚至雕刻著正義主神的聖像。
可是現在,他們竟然把讓·莫羅帶走了,這實在是令人難以置信。
約什說道:“不行,這樣下去就是坐以待斃。”
然而就算脾氣急躁的他說話時也沒什麽底氣,面對獨眼隆的財力和權力,他們什麽也做不了,就連瑪麗卡都明白這一點,她只是掃視了一下人群問道:“麥格娜修女呢?”
“她在教堂做禱告。”有人回答道。
沒有人能質疑修女的行為,她在用自己的方式提供幫助。
如果是過去,瑪麗卡一定會在心裡偷偷認為,祈禱並不能解決問題。
但她突然想起,殺害神父的凶手就是在林恩祈禱之後自首的,她覺得或許這能有用。
然而讓眾人的心沉下去的是,大清早,第一個出現的是托雷·卡爾,他的雙眼裡全是血絲,帶著幾個心腹,氣勢洶洶地重返了治安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