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堂裡稍微有些昏暗,現在已經到了黃昏。
兩個人坐在講台下第一排長凳上,沒有人打擾,可以在仁慈主神的見證下聊一些不應被泄露的話題。
“好吧林恩,我也不是非得要你承認什麽,不過我有個小麻煩。”
讓·莫羅說道,“我想知道雇傭啞巴肖恩的人為什麽要殺掉莫漢神父,這事兒連他自己都不知道。”
誰都很清楚,一個灰水區的狠角色沒理由跑到林蔭區去殺一名神父,就算是入室搶劫也不可能,風險和收益不成正比。
更何況,殺人手法很特殊,明顯具有一種威懾的意味,用十字架殺死神父。
林恩沒有直接回答,反問道:“你為什麽想知道?”
“我是林蔭區的探長,需要了解真相。”讓·莫羅說道,這的確是他的真心話。
林恩又問:“那麽,我能得到什麽呢?”
讓·莫羅的笑容被嘴裡噴出的煙霧蓋住:“盟友。在這種情況下,有一位探長站在你身後,你明白我的意思。”
林恩用手把飄向自己的煙霧扇開,慢慢說道:“剛才的喬納森太太,他們家裡是開麵包店的,已經開了幾十年。”
讓·莫羅沒有打斷這個看似與問題無關的話。
“不過,再過十天,也許不到十天,他們就不得不搬走了,因為有人看上了他們家的店,準確來說,是看上了附近這一整片地。”林恩說道。
讓·莫羅叼著煙點頭:“的確,這地方離林蔭大道很近,稍微改造一下,就有很高的商業價值,我聽說內閣在推進林蔭區的改革,也許過不了多久,它就不算平民區了。”
林恩不置可否,繼續說道:“根據我的了解,到目前為止,附近的居民有一半左右簽訂了契約,用看似合理的價格出賣了他們祖傳的房子和土地。”
讓·莫羅接口道:“但誰都知道,這些東西的價值很快就會飆升。”
林恩依然沒有發表主觀看法,他隻闡述事實:“在沒有簽字的一半人裡,就有我們的莫漢神父,當然,他無權處置教廷的土地。
如果僅僅是這樣,或許也沒什麽,一座教堂不影響商業開發,但因為在附近居民裡很有威嚴,許多拿不定主意的人都來找他,而神父也客觀分析了事實,這導致很多人更加堅定了拒絕的想法。
所以,他擋了別人的財路,而且如果他死了,應該也能震懾其他人。”
呼——
讓·莫羅把從口腔到肺裡的煙都吐了出來。
“修士,感謝你做的一切。我個人建議,後續的事情就不要再摻和了。”
林恩問道:“後續?”
讓·莫羅眨巴著眼睛:“就是,對付強行侵佔平民住宅的富商.....什麽的。”
林恩有些費解地看著他:“神父遇害,犯人自首,這件事已經結束了,為什麽我要去對付侵佔平民的富商?”
如果換成別人說這個話,讓·莫羅肯定要以為,這是在明知故問,或者有什麽別的深意。
可他就是從這個人的眼睛裡讀出來一種真誠的疑惑,盡管對方的臉上沒有表情。
他心裡有點發毛,總感覺林恩在這一瞬間的真誠不像個正常人類。
“沒,沒什麽。”
讓·莫羅乾笑了一聲,“不去管是最好的,我來就是為了道謝,順便叮囑你這件事。那麽,既然我們達成共識,我也該走了,回頭見。”
林恩站起身點了點頭,目送探長離開。
他知道自己剛才又展現出了不正常的一面,這源於他“事件”的非正常認知。
從記事起,林恩的生活就只有一件事——訓練。
他要接受各種各樣的課程,化妝、潛行、刺殺、收集情報,甚至是心理學、歷史學和哲學等等。
等到十四歲的時候,他開始跟隨各種老師執行任務。
又過了兩年,他可以獨立行動,並且每次都能出色地完成目標,直到五年後,他接受了最後一個任務,然後來到帝都。
多年以來的經歷就像縱馬狂奔,強大的慣性會讓他在某些時刻表現出異樣,這種異樣來自於他過去的行動模式。
如果他接受了一個任務,那麽一切旁雜的念頭都要被摒棄。
他總是像工廠裡的機器一樣精準地完成一個目標,然後設定下一個,周而複始。
所以,在他的行為邏輯裡,“將謀殺神父的凶手緝拿歸案”是目標,完成之後,事件就結束了,在獲得下一次行動的理由之前,他不會做多余的事。
大部分時候,他倒是也不會表現出這種好像機器故障一樣的反應,只是這次情況有所不同。
最後一個任務對林恩來說難度很高,就連他這麽個近乎完美的執行者也沒有多少思路,甚至可以說感到茫然,心裡也有了雜念。
他很希望能從父親或者導師們那裡得到指點,可惜的是,對於孤懸帝都的他來說,這種曾經很簡單的要求變成了奢望。
他把聖經捏在手上,來到後院,發現瑪麗卡正從廚房裡走出來,手裡端著一大鍋肉湯之類的東西,看起來很費勁兒。
林恩把聖經放在水池邊,走過去接住了鍋,幫忙往宿舍樓門洞裡的飯桌上端。
“謝謝。”
瑪麗卡有點高興,“原先只有神父幫我,但他喜歡在房間裡呆著,大部分時候我都得自己端,但是這口鍋太大了。”
畢竟她可不能指望那些年邁的修士來做這個事兒。
“不必客氣。”林恩輕松地端著鍋往前走。
“你好像在困惑什麽。”跟在後面的瑪麗卡突然來了這麽一句。
正值傍晚,火紅的夕陽將整座庭院照得很好看,但林恩沒有去欣賞,他只是很奇怪。
“你怎麽看出來的?”
以他對面部表情的控制程度,至少像瑪麗卡這樣沒經過特殊訓練的人是很難識破的。
小女工很隨意地回答道:“直覺,我的直覺可準了。所以你到底在困惑什麽?”
林恩的心情好像鍋裡的湯一樣來回晃蕩。
不要向別人展露你的內心,特別是你的軟弱。
這是他被教導的基本準則之一,可他現在就是鬼使神差地問了一句:“什麽是自由?”
“啊?”
瑪麗卡眨了眨眼,目光裡充滿了智慧。
“沒什麽,我最近在研究哲學。”
林恩笑了笑,“去叫修士們吃飯吧。”
“嗯嗯。”
瑪麗卡連連點頭,盡管她很想問一句什麽叫是哲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