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去的高鐵上,我對李秋蘭表達我的歉意:“抱歉,今天狀態不太好。這麽早就回去了,也沒能完成你的計劃。”
李秋蘭自責地低下頭:“是我的錯。我知道秉性同學不願意回憶過去的事情,還帶你去……”
“可以聊聊你的父母嗎。”我試圖轉移話題。
“秉性同學想聽?”
“嗯。”我揉著太陽穴,“活在這樣的家裡我都不知道怎樣的親子關系是正常的了。”
李秋蘭點頭說:“可以啊。”
接著,李秋蘭向我介紹了她的父母:
“他們偶爾爭吵,也總能和好如初。他們經常忙著自己的工作,不喜歡回家。又都單獨問過我:是否願意和我一起走,第一次聽這種的時候我被嚇了一跳,為什麽要走呢?我不知道。對了,秉性同學,你看過童話嗎?”
“看過。”
“那種給孩子看的童話嗎?有愛的人總能走在一起。但家人偶爾也會反目成仇,但只要有愛,就算不是家人也能像家人一樣。那個時候我相信這些,我對他們說,我哪也不去,我要和你們待在一起。我還搜集了他們熱戀時的照片給他們看。他們吵得更凶了。”
這話頗帶喜劇色彩。
不過我能想象到那樣的畫面,總有人說婚姻是愛情的墳墓,因為現實問題總會壓垮雙方,讓雙方爭吵,讓浪漫盡失。
“他們說離婚的時候我會偷偷地哭,我哭一場的時間他們也大概吵累了,不吵了。後來我發現他們大概率不會離婚,可他們吵架的時候我還是會害怕,所以還是會哭,如果他們發現我哭了,大概率會跑過來安慰我,並且互相給對方道歉,對我說以後再也不談離婚的事。雖然沒過一個月,兩個人又會吵起來。但那段時間真的很快樂。所以,我以為只要哭出來,他們就不吵了。現在長大了發現只有愛我的人才會在我哭的時候安慰我,但明白這件事的時候,我已經做不到不讓眼淚流下來了。秉性同學……”
“嗯?”
李秋蘭的瞳孔中映著我的影像。鐵道上的風吹進橋下的河道,層層疊疊的水波被推進耕地。農村的夫婦將草捆拋上車鬥,車鬥的草堆上的孩子笑了。列車駛過,孩子側頭眺望,幻想有朝一日,能和家人坐上去。
“阿亮!小心點,我扔上去啦!”孩子父親的聲音在廣袤的土地上回蕩著傳得好遠好遠。
列車飛遠了。車上的人問我:“你會不會覺得我特別脆弱敏感……做作討人厭?”
我說:“不會,因為我知道這一切有多麽不容易……你很堅強了,在大地震後還能一個人……”
“不,一個人僅靠堅強是無法活下去的。”李秋蘭把手壓在我的肩膀上,身體前傾,她的眼中盡是堅定,“我感謝他們,他們把我這樣的人生下來。讓我去感受這一切。”
我看著李秋蘭,問她:“我就這樣活下去了啊。”
“不是的,秉性同學……”李秋蘭悲傷地說著,我必須打斷他的自說自話。
“不管怎麽樣我要謝謝你。”我說,“這是我的病,而你讓我想起了這些事。”
“是嗎?”這話像是質問——李秋蘭對李秋蘭自己的質問。李秋蘭側過頭,窗外的風景映入眼簾,秋景正在她的眼中逝去。這消逝是漸漸的緩緩的,不引人注意的,當注意到它正消逝著的時候,景色已經換了一批,帶走它的是叫時間的東西。高鐵的快讓她應接不暇,時間的慢也讓她應接不暇,她悲傷的閉起眼——她曾在不同季節的不同車廂看相同的景色。她竭力的記憶,而遺忘總是快她一步,她說:
“這些都是因為秉性同學自己沒有忘。”
高鐵抵達面海市,李秋蘭和我走到面店門口時我提出要送李秋蘭回家,她搖頭拒絕:“今天秉性同學已經很累了,回去好好休息吧。”
我說那明天見。
我目送李秋蘭離開,路上,她不時回頭與我道別。李秋蘭說,這是最後一次道別了,示意我趕緊回屋休息。向前走了幾步李秋蘭回過頭,見我站在面店門口,她呆呆立在原地好久,維持著轉頭的姿態,好像哭了。
她與我揮手:“再見,秉性同學。”
然後她扭頭走了。
目睹李秋蘭的背影消融在景色中——李秋蘭真的沒有再回頭,或許這就是分別,就像當初他們說了一句“我要出門了”就再也沒有回來。
更多的時候,分別沒有預兆,或許某一天我和李秋蘭畢業,在說了一句“我走啦”之後就再也不會相見,又或許很少會再見面。
回去到臥室,我又把鬧鍾往前調了半個小時。
第二天我從床上起來,穿好衣服後去隔壁房間叫醒了張陸離。他迷迷糊糊的張開眼。看到我的臉沒作猶豫——又把眼睛合上。
他嘀咕著:“我怎麽感覺……今天我沒睡夠?”
我心想:當然睡不夠,我提前半小時叫醒你啊。
“啊,一定是酒喝多了,少喝點兒酒吧。”我說。
張陸離砸吧著嘴,沒有理會我,翻了個身——呼嚕適時響了起來——這家夥又睡著了。
我不想理他,背好書包準備出門,在店門口聽到了他如雷的呼嚕聲。
我倆怎麽活到現在的?我歎息著推開電子門。
店門外,太陽被秋意壓的抬不起頭,大街上沒多少光亮,昨晚下了秋雨,地上濕漉漉的挺著一灘又一灘水,風吹過的時候波光粼粼,讓人覺得賞心悅目。可風打在身上就是一陣陣的涼。鳳慢慢從褲管裡鑽進去,最後變成了冷。
依舊在熟悉的路口,李秋蘭穿著紅包相間的冬季棉服等人。見到我來了慢悠悠的抬起手,與我打招呼。
“又見面了。”李秋蘭說,“秉性同學的頭還疼嗎?”
“不疼了。”
“那就好……事情還都記得嗎?”
“都記得。”
“那就好……”
“……”
“秉性同學。”
“嗯?
“對不起。”
“你到底在自責什麽啊。”
“……”
“你說的要和我坦白的事。”
“抱歉,暫時我沒有說這事的勇氣。”李秋蘭搖頭,“不是秉性同學的問題。
我大概能猜到她在想什麽了……
我隻好轉移話題:“你今天怎麽來得這麽早?”
李秋蘭說:“等你和小芳啊。”
小芳?
我愣了一下。
李秋蘭脫下冬衣遞給我,說:“你穿的太少了。穿這個吧,我裡面還穿了毛衣,沒事的。”
我連連擺手拒絕:“不,我這是應激反應。”
“真的嗎?”
“真的。”
“哦。”李秋蘭把衣服穿上,手縮回袖子裡。寒秋凍得她眼神迷離,只有和人交談時雙眼才恢復短暫的清明。
過了幾分鍾,李秋蘭側頭看過來,依舊沒什麽精神的樣子,她問:“真的不需要嗎?”
“不需要,你還是照顧好自己吧。我出門的時候就知道這天氣怎麽樣了好吧。我能穿著這身衣服走過來不就證明我不冷嗎?”
這是謊話,我是走到一半才感覺冷的,所以沒有回家換衣服。
可李秋蘭的身體素質比我想象中的要差很多。加上天氣轉冷,我是真怕李秋蘭的身體會吃不消。
“再過兩三周就是冬天了,你也別等我們了。我怕你身體吃不消。”
李秋蘭沒有回應,她目光呆滯的盯著地面。
看來是沒聽到,我也不打算繼續追問,與李秋蘭一起等人。
等著等著,校門敞開,高一高二的學生陸續入校,而我和李秋蘭依然站在原地——我開始懷疑陸小芳不會準時來了。
又過了兩分鍾,我問李秋蘭:“李秋蘭,你之前和小芳說好了早上幾點一起走了嗎?”
李秋蘭搖頭。
我哭笑不得地問:“那你等她幹什麽?”
“她和我說下周見。”李秋蘭說。
“那她也沒說讓你在早上上學的時候等等她吧?以她的脾氣,說不定十一點到校都有可能。”我竭力勸阻李秋蘭放棄等待。先從陸小芳開始,然後是我。更何況這次的等待來得沒頭沒尾的。
“秉性同學當時跟我說了‘明天見’,所以第二天你到了。”李秋蘭與我對視,那雙秋水眸子黯淡了幾分,
“……”
秋風吹過我的褲腳,我把手塞進衣兜。
“秉性同學,你先進去吧。外面太冷了。”
“不用,一起等著吧。”
中午,學校圖書館。
陸小芳捧著一本《弱哥德巴赫猜想證明》在看,我和李秋蘭坐在她對面,一言不發。
(弱哥德巴赫猜想:又稱為奇樹哥德巴赫猜想,現已被證明。與之對應的是偶數哥德巴赫猜想,至今未被證明)
從我們進門到現在已有足足五分鍾,陸小芳甚至還沒發現圖書館裡已經多了兩個人。
早上我和李秋蘭等到預備鈴,連陸小芳的影子都沒看見。無可奈何只能先進校門。
誰知道這丫頭在這圖書館看書看得起勁兒,一點心理負擔都沒有。
李秋蘭坐在我旁邊,也拿起一本《假如給我三天光明》看了起來,我被夾在兩人中間,不知道如何是好。
下午放學,我與李秋蘭說:你早上別等我和小芳了,直接進學校吧。
她站住不動,瞥了眼我的側臉,我意識到她的異常側頭相望——她臉上的神情與我早上所見的神情別無二致。
可這次她聽到了我的話,輕輕的點了點頭。
在分別的時候,她主動與我說了“明天見”。
那是我第一次明確感知到她的寂寞。
我隱隱有不安的預感,卻又無法說明這預感從何而來,到家後只能一個人躺在床上,等到了周三。
周三,我們根據周二排練的結果再次調整了劇本。
“我們可能需要三個女演員。”我得出了這麽一個結論,“我已經把劇本交給我兩個朋友看了,其中一個說,過幾天再答覆……另一個,他現在在忙著……補作業。在此之前,需要有人演孩童時期的女主或者女主的母親。所以……。”
我和陸小芳對視,陸小芳大吃一驚,指著我驚呼:“你要演女生?”
“混蛋!是你啊!”
“我是幕後啊?”
“現在你不是了。”
“……”我和陸小芳大眼瞪小眼。
“秉性同學,小芳如果不想的話就不要勉強她了……”李秋蘭出面解圍。
我問:“那這戲怎麽演?”
“我一個人演三個角色。”
“你知不知道著三個角色是會同時出場的。”我問。
李秋蘭點了點頭:“我切換角色很快的。”
“你是指自己跟自己說話嗎?”
“自言自語是很常見的。”
“這不是自言自語吧……”
我和陸小芳面面相覷——你的意思呢?
陸小芳無奈的點頭同意,那意思是——我能說啥呢,試試唄?
十分鍾後……
“那麽,從現在開始,我們要試著再過一遍劇本,陸小芳,你演小時候的女主。”
陸小芳趴在桌子面目扭曲:“其實我不想演戲。拋頭露面不太適合我。”
我說:“放心,只是暫時讓你出演,看看這劇本實際可不可行。”
我暗想——等著吧,如果到時候人手不夠,一定要把你忽悠到台上。
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我感覺陸小芳還有點欲拒還迎……
接下來的幾天我一人分飾兩角,發現戲劇的不合理之處也會對劇本上的細節做出修改。下午放學前我們定好還在圖書館集合,然後再一同離校。
因為陸小芳要出演女主,她去班級的次數更少了。
可陸小芳的班主任不但不阻止我們和陸小芳走在一起,反而主動來祝我們的演出順利。
“你們別看小芳的成績好,話又少……可陸小芳的心性就像孩子一樣,她只是生性孤僻,和生人接觸得很少,其實她還是很想交朋友的。這段時間,就麻煩你們照顧她了。”陸小芳的班主任牽著我和李秋蘭的手,說出了這些話。
我問:“這孩子的家庭是有什麽問題嗎?”
陸小芳的班主任說:“這個恐怕要小芳親自告訴你們。”
那就是有問題——我在心裡暗自腹誹。
我又問:“和別人的交往也有問題?”
陸小芳的班主任沒有回答,只是與我對視著,我知道了——人際交往也有問題,還可能是和家庭有關系。
不過這都沒什麽好稀奇的,這世上家庭不美滿的人多了去了。
據我所知,陸小芳已收到多所國家頂級院校的橄欖枝,現在就可以收拾書包上大學,她從沒對我說過她未來的打算,有關知識卻跟我們說了很多。在我看來她的未來就是一片坦途。
“我感興趣的是物理學和生物醫學,我想先把這兩個專業的博士學位給拿到,這樣就能接觸到更多的研究了。啊,天文學當然也感興趣……不過把興趣當作專業多少有點奇怪吧?”這些對普通人而言遙不可及的夢想,我們都不懷疑她可以輕松完成。
我問她為什麽願意在高中待著,她會回答——爸媽讓她體驗快樂的高校生活,和普通人一樣。
然後我見證了她泡在圖書館裡看高端學術雜志和無聊書籍的無聊一周。
有時候我也會吐槽陸小芳:“讓你和我們一起演戲真是屈才了,一看演職人員表,不知道還以為我們是參加學術比賽去的。”
陸小芳搖頭:“不,實際上是我麻煩你們。和你們相處很輕松。是我讀書都感受不到的輕松……怎麽說呢?就像……在夏夜看星星……什麽都不用想,星星也不會找你要什麽。”
這話術讓我莫名的感到熟悉,這孩子絕對是被李秋蘭同化了……
但不論怎麽樣,科學家陸小芳的時代已經結束,該讓表演藝術家陸小芳閃亮登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