亡命關頭,喬靈兒脖子上另一枚白色鑰匙微光閃爍。
遙相呼應,石室上方白色巨石湧現出大量白霧,散溢下來圍成蛋團。
密室靜極的環境中,忽有輕微的風聲響起,漸漸越大,直至嘯聲大作,恍似颶風停境般震耳。
與此同時,適才她聽不見的呼吸,隨著風聲愈響,變得又粗又長,單單一次呼出吸進,就要將近一刻鍾之久。
吐納氣息時,隱隱伴隨雷鳴。
與此同時,一枚紫金色繡花針從她懷裡飛出,懸停眉心前方微微顫動,一股股未知力量,化為青色氣環,圍繞著她上下遊轉,不休不止。
千隕針散發的氣息,令凡人顫栗。
霧蒙蒙蛋團,青蒙蒙氣環內部,又有新的變化。
首先,她周身被崩裂成無數細微傷痕的皮膚,逐漸愈合。
其次,她原本恢復成如同冬梅花一樣粉嫩的皮膚漸漸泛黃,向深色轉變。
而後,她渾身上下每一塊肌肉,都在同步跳動,與心跳的節奏雷同,這些肌肉每跳動一次,體積就增大一絲。
最末,一滴殷紅,從她雙腿間,流落石台。
獅吼般的犬吠,在外間山洞響起。
獒犬的聲音傳來,她脖子裡發光的兩枚鑰匙散去微光,恢復古拙。石室穹頂大石也匪夷所思的收斂光彩,消散霧氣,恢復成和普通石頭無甚分別。千隕針仿佛有靈性的生靈,歸於原處。
昏迷中的喬靈兒感到小腹巨痛,又聽到蕭妍在旁邊大哭。
“醒醒啊。”
這是她清醒過來聽到的第一句話。
“王八蛋,我還沒死呢,你他娘的哭什麽喪,再不住嘴,老子打死你。”
蕭妍抹了一把眼淚,抽泣道:“你突然來了月經,叫你兩刻鍾都叫不醒,還以為你歸天了呢。”破涕為笑:“我都打算挖個坑把你埋了。”
石台上一片狼藉,衣裙下擺和雙腿均被鮮血染紅。
“挖坑?你挖的動嗎?”喬靈兒顧不上思考因由,暴躁的指向外面大罵:“誰讓你進來的,滾出去。”
“我餓了,又聽到獒犬叫喚,就進來找你了,月昭,你幹嘛發脾氣?”
喬靈兒頓時怔了。
是啊,我這是怎麽了?
我為什麽要對她發脾氣?
從前,我可絕對舍不得吼她。
這件事還沒弄明白,又想到首次嘗試修心法,以失敗告終,失落。轉而又想起傷勢反覆,後心突然劇痛,煩悶。緊接著又想到不知緣故,莫名其妙受傷流血,委屈。
一時間,暴躁,失落,煩悶,委屈等各種負面情緒,接憧而來。
等這些負面情緒稍稍緩和下來。
喬靈兒邊吃酒邊思考。
這些突如其來的負面情緒,倒似和來月經時雷同,但掰著手指頭算來,時間上還差了小半個月。
既然沒到日子,究竟為什麽?
思考許久,找了個答案。
我只怕真是得了失心瘋。
拉著蕭妍走出山洞,午時早過,已至未時三刻,難怪她餓了跑進來找我。
我也好餓。
按平時的量煮好午飯,喬靈兒詫異發現,食物好像都填進了牙縫,根本就沒進肚子,半飽都不到,還是很餓。
趕緊去看大夫,片刻不敢耽誤。
匆匆洗過澡,換了一件乾爽的裙子,取了銀錢,帶了煙酒,喚了兩條狼狗。
忙忙下山進城,趕向回春堂。
這身衣裳,包括方才穿著的紗複裙履登靴,都是蕭妍空閑時,用山洞中堆積成山的綾羅綢緞做的。
蕭妍還會針線活,她也是日前才曉。
與其相比較,喬靈兒感覺自己就是個一無是處的廢物。
瞧瞧人家滿是學問的腦殼,一肚子文韜武略。瞧瞧人家機靈手巧的身手,都能做到無師自通。瞧瞧家人天仙也似的如花美貌,都是一樣的娘們兒,我都時常有股子衝動,想要抱住她永遠都不撒開。
虹州城在望,甩開這些嫉妒情緒。
突然劇痛反覆無常的掌傷;莫名其妙不知緣故的受傷;以及饕餮般的腸胃。
這三件怪事不弄清楚,寢食難安。
虹州城東,回春堂。
將兩條狼狗留在門口進入醫館。
“娘子何疾?”
顎下三縷及胸長髯的堂主鍾大夫,著雲紋黑袍,系青黑腰帶,頭戴墨天冠。
穿著打扮不像大夫,反倒像挖墳掘墓的盜墓賊。
他仔細打量喬靈兒,滿心疑惑,何以對眼前人竟有種極為劇烈的熟悉感,卻記不得曾幾何時見過她。
“煩勞先生救我。”
模樣變了,聲音沒變。
鍾大夫瞪起眼睛:“喬月昭?”
“是啊是啊。”喬靈兒紅了臉:“我是喬靈。”
“老夫記性向來不錯,自你離去,僅兩個多月不曾會面吧,你與當時相較,當真是判若雲泥,脫胎換骨了。”
倒也怪不得鍾大夫驚訝。
當初喬靈兒因逃跑,被勾欄的狗腿子關進地牢,宛似一具出氣兒的骷髏,那是三伏盛夏。
而後被發現來了初潮,放她出來將養月余,但她當時滿腔子都是負面情緒,恢復並不明顯。
勾欄館子青荷苑被孟英她們仨打生打死滅了後,臥在藥堂修養四旬,只是小有好轉,那是剛慶過中秋佳節。
隱入盧浮洞。興許是,源自朱修老賊遺澤。又或許是,孟英娘子在天之靈果然護佑。
時至今日,臘月初三,除了沒長肉仍還清瘦,她身子已基本複原了。
前後比較,仿佛一坨黢黑的牛糞,變成了明豔的鮮花。
不可否認,興許或許、遺澤護佑之說起了大作用。
但核心真實的原因乃是,她過去一直以來背負的心結,盡皆拋棄。
這等變化,怎能不叫人吃驚?
鍾大夫嘖嘖稱奇良久,才回答了她進門時的請求:“你都沒病。”
喬靈兒揉了揉肚子:“肚子餓。”
“沒吃飯?”
“吃過,還是很餓。”
“胡攪蠻纏,沒吃飽就繼續吃。”鍾大夫吹胡子瞪眼,端起茶杯吃茶。
喬靈兒再次揉肚子:“肚子疼。”
鍾大夫先是一怔,接著來不及下咽的茶水噴了出來,臉上紅紅白白。
你這……在消遣老夫嗎?
你的出身,難道會不懂?
轉念又想起她沒爹沒媽,又起憐惜之心:“能治,與你開一副藥,早晚煎服,三日痊愈。”
“不不不不,先生您誤會了,且聽小女子仔細道來。”
盞茶光景過去。
鍾大夫掌握了情況,轉頭衝回春堂後院呼喚:“玉米,你出來一下。”
後堂走出一位二九少女,身段顏色無不是上上之選,她是鍾大夫的二徒弟。
鍾大夫有兩個徒弟,大徒弟是男的,喚做玉書。
“玉姐姐。”
“靈兒,你來了。”
“玉米。”鍾大夫不給她二人敘舊的空隙,吩咐道:“去整治一桌酒肉。”
玉米點頭答應,轉去後院。
“鍾大夫,還有一處傷,用了上次拿回去的藥膏,本已好轉,但又反覆。”喬靈兒轉身解開衣裳,露出後心掌印。
鍾大夫看到漆黑的掌印,狹長的丹鳳眼登時凌厲,溫和的神情忽然凝重。
“你伸出手來。”鍾大夫把脈的手一觸即收:“不怪你總感覺饑餓,月昭,你不該凝氣的。”
“何為……凝氣?”
鍾大夫反問:“你不懂嗎?”
喬靈兒彎下腰:“先生,小人這廂給您作揖了,還請仔細告示。”
“你跟我來吧。”
少頃,回春堂後廳。
喬靈兒單手抓著一隻紅燒兔子,啃的滿嘴流油,懷裡抱著酒壇,大口吃肉,大口吃酒,滿足的笑容,見眉不見眼。
鍾大夫背負雙手,站在窗邊,窗外飛花在灰燼中起舞,落葉在塵霾中飄蕩。
亂世將臨,天地已顯征兆。
野兔吃完,咀嚼方歇。
鍾大夫回身淺笑:“知你好飲,老夫這壇玉冰燒,滋味如何?”
“讚。多謝先生,滋味可比瓊漿,沁人肺腑,遠勝忘憂酒,小人身無長物,僅這區區百貫錢,先生務必收下。”
“好說。”鍾大夫收下銀錢:“玉冰燒能助你暫時壓製劇毒。”
毒?喬靈兒滿腹疑篤。
“不行壓製,你隻年余壽數。”
“啊?”
“求先生教我法門化解。”喬靈兒悚然大驚,急忙跪下:“跪求先生了。”砰砰砰磕三個響頭:“叩求先生。”繼續磕頭不止:“三拜不夠,當九拜先生,大恩大德。”
鍾大夫扶她起來:“你福澤深厚,林家小兒的掌毒非但沒能毒死你,反讓你溝通天門,凝氣入體,一舉踏入武道境。古人有雲,禍事伴福,誠然不假。”
喬靈兒茫然,不知他在說些什麽。
“你且聽老夫從頭道來。”
隨著鍾先生講述。
她這才得以逐漸知悉。
虹州城內外,修此毒掌的,唯四年前被滅門的城南林家,毒掌之名,除了修行這種惡毒功夫的當事人,外人不得而知。
江湖人稱……林家掌。
憶起青荷苑滅門當夜,朱修老賊沒安好心的指點言尤再耳。
‘正宗的林家掌,有毒。’
不想林陵賊子果真頗具天賦,自他當日大鬧百花街,滅殺朱修,於青荷苑廢墟重傷逃離,至今短短不足四個月光陰,他竟已在掌中煉入劇毒。
林家掌中的毒素,本應天長日久蠶食她血脈筋骨,直至年余後,化為一灘膿血肉泥。
但喬靈兒機緣巧合下,居然濃縮了這年余時間,令致毒掌頃刻大成。
當即就該要了她的小命。
但她開天門凝氣時,莫名其妙的溝通了土行靈氣,與土系林家掌同靈同源,劇毒便隨她剛修出來,還極為淺薄的元氣深藏於天門玄關內。
“毒乃小事爾,桑葉搗汁,間七日服食一滴,七七四十九日後,便可化解。”
“桑葉汁?”
“不錯, 毒是土毒,木能克土,桑樹有神木之稱,專克土毒,關鍵在於,你願意解毒嗎?”
“怎會不願?命要緊啊。”
解毒,便要散功。
你初出茅廬,懵懂天真,又不知不日即要天下大亂。
擁有元氣在身,何等的重要啊。
你我之間既有此淵源。
也罷。
“你似鐵頭娃娃撞牆,如瞎貓碰死耗子練武,還好端端的活著,端是匪夷。全為拆分你如今的奇異境遇,請恕不恭,請出修行功法,容老夫一觀。”
“先生言重。”
人家可是為了救自己的小命。喬靈兒毫無遲疑避諱,當著他的面,伸手揭開肚衣兜,摸出《金剛經》遞上。
“喬月昭,你錯了。”
“錯了?”
“陰陽乾坤,古來注定。”
又是這話,風老叫花子也曾說過。
鍾大夫將《金剛經》還給她:“這是沙門弟子入門功法,你全然不知的是,禿頭和尚修‘金剛’,而女尼,卻要修‘琉璃’心經。”
“金剛經與琉璃經,有什麽區別?”
沉默頃刻,鍾先生先歎息後解釋,字字如同雷霆打在她心田:
“人體中有五行二氣,五行曰金木水火土,二氣曰陰陽。”
“你強行顛倒乾坤,逆轉陰陽,修行至陽至剛的金剛經,豈能不付出代價?這便是導致你受傷流血的原因。”
“喬月昭,自即日起,你之一切女體特征,都會漸次消失,旁的還未發生,便且略過不提不講,首先,月事會停,失去生孕能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