臨江原,乾營
後半夜的時候雨又開始稀稀落落的下了起來,聲音並不大,但躺在榻上的伯仁實在是難以入眠,幾個翻身輾轉之後便放棄了入睡的打算,猛的一起身身,過冷的溫度就激得她打了個機靈,迫得她迅速的扯下一件外衣裹住身上的暖氣,待整理好衣著後又因著天冷沒有挽發,走到帳口就拎起了油紙傘出帳,守夜的衛兵見她此時出來也有些意外的喚道:“軍師。”
伯仁點了點頭後就見到了隔壁帳外出來的胡霜,小女孩兩個發髻上的絛帶沒有拆下只是有些凌亂,應該是沒拆發髻就上床入睡的,胡霜揉了揉眼走至到伯仁面前時伯仁有些心疼的說道:“回去睡吧,夜裡天冷。”
胡霜搖了搖頭,“我陪著主子。”
伯仁轉身回帳又拿了件外衣出來給胡霜披上後兩人才一同出發,一路上胡霜哈欠不斷也沒有問伯仁到底要去何處只是緊緊的跟著。
雖說是後半夜但軍營裡也並不是寂靜的,輪班守職的衛兵披著兩層甲衣在營中巡視見到伯仁也禮儀式地停下點頭,隨後又整齊劃一的從伯仁身側走過,再往前走還能聽到敞開外帳裡面人的抱怨,男子撤下了身上的鐵甲粗喘著抱怨,“累死老子,這兩裡地跑的老子屁股都要開花。”
一旁穿著皮甲的男子還拿起一塊棕莆給他扇風,“歇歇,歇歇,張哥真是辛苦。”
“這幾日的軍情還有文書信件送得確實多了許多,人少文書多咱們這斥候也得頂驛卒的活。”
裡面傳來的聲音並為分出伯仁的注意,她仍舊繼續走著,直到停留旁邊在滿是方塊高壘的一座營帳她才衝著衛兵道:“去將你們將軍喚起。”
衛兵並不猶疑進帳傳話沒有片刻淳商變批好了盔甲出來喚道,“軍師。”
“現在就帶好你的人拿上鏟鍬鋤頭跟我走。”
淳商抹了把臉上的冷雨清醒了不少,一下也明白了伯仁的擔憂答道,“是。”
伯仁抬頭看了下如墨的天,心中透出一股隱隱的擔憂,這雨的冷似乎都要透進骨子裡,她不由得歎了口氣,任由呼出的白霧將她的視線籠絡,此時他們住軍地方地勢平緩連日的陰雨讓這裡路泥濘難行,今夜又起了雨勢她不得不連夜差人挖出幾條明渠泄水排到荊水江中去。
淳商的效率很快,一下變集結起了幾百士兵在下,“軍師好了。”
見淳商來報,伯仁便也投去了視線,“繞著軍營外圍開條三寸深三寸寬的明渠,營內岔路你看著安排開渠,不要太寬就行,最好想辦法把土夯實。”
“是。”淳商答完話便開始指揮著人群分工乾活。
看著一眾士兵有素的開工後伯仁也未離去,夜裡明明冷得不行,也不知為何她偏就不肯再回去躺下,一直盯著水渠的進度生怕出現什麽差錯。
守到了天亮見水渠完工的差不多了伯仁才搓了搓凍僵的雙臂往帥帳走去,胡霜窩在外衣裡繼續跟著走,“主子一夜未睡就又要去辦公了嗎?”
伯仁點了點頭。
胡霜想埋怨但又知戰時本就艱苦隻得悶悶的說道,“那我去給主子煮腕肉湯。”
“你回去歇著,一夜沒睡你也累了。”
胡霜總覺得伯仁哪裡有些不對,似乎是從那人離開後伯仁對軍營的管控更加嚴密了起來,“主子不會是……”胡霜想到這個可能立馬噎住了後面的話。
“不會什麽?”
胡霜跑遠了說道:“沒什麽,我給主子煮肉湯去了!”
伯仁搖了搖頭收了傘掀開帳簾入內。
剛等到胡霜的肉湯上來,伯仁還沒來得及喝上一口,常琰就急匆衝入帥帳稟報道,“大帥,不好了,我們後方的輜重被劫了!!”
正在帥帳批寫文書的伯仁聽到消息先一步說道:“被劫?”
常琰沒想到伯仁也在此,被這出聲一嚇,愣了一秒,“他們共有三千人左右,打扮尋常,招式動作毫無章法,但力大勁猛,把輜重劫走後還繳了所有民夫的錢糧,不像是尋常流匪的做法,保不準是冀國的人做的。”
杜佚也是吃驚,“你兩千人馳援也沒有護下這批攻城器械?”
常琰一臉悲痛的跪下“末將失職,請大帥、主子責罰。”
“只是末將願將功補過再率一批人馬前去把這批攻城器械劫回來。”
杜佚看向了伯仁,而伯仁隻將手中的布條遞給路杜佚說道:“不必了,這不是劫匪。”
杜佚查看絹布的同時,伯仁一邊說道:“這絹布是從太子晏送的藥匣中掏出的。”
杜佚之間那絹布上面小字寫的是“奚峽右側灌叢林,有攻城之器相贈,望軍師取後念及今日之情,保玄國一臾之地。”
“這藥匣在前器械被劫在後,公子晏是故意的?”
“他一會給我等送軍隊糧草一會又劫走我軍攻城器械,他到底想幹什麽?”
伯仁沒有回答這個問題,只是轉口對常琰說道:“你下去吧,這攻城器械估計早就被人盯上了,自領十五軍棍此事就此揭過。”
常琰起身抱拳,“是。”
常琰走後伯仁便看著杜佚問道:“大帥遞上的催糧文書可有回文?”
杜佚有些難堪的捏著手中的絹布搖了搖頭,“京城裡我去了三封文書了,全都石沉大海般沒有一絲音信。”
“那軍中糧食還夠多久?”
“加上上次從公子宴那裡要的糧食最多也只夠兩月。”
伯仁聽此皺緊了眉頭沒有說話,杜佚忍不住開口說道:“主子莫不是擔心君上會失信,不交與後面的糧食?”
伯仁答道:“是。”
“不會的,君上也是行伍出身自然知曉軍糧之重,斷然不會失信我軍,況且這十五萬大軍可是君上和乾國最大憑仗,不給糧活活害死十五萬將士對冀國沒有一絲好處,稍有不慎便會亡國滅種。”
伯仁沉默了許久,她的視線一直停留在杜佚的身上,而被這道目光罩住的杜佚察覺到來自己的失語卻一時想不出改如何補救。
“如果君上到最後也真的不給糧呢?”
伯仁的這句話將兩人奇怪的對視氛圍劃出了一個口子,“如果我從今日起不肯再助乾國,你會如何選?”
杜佚頓時下跪,“我見主子的第一面就說過,杜佚此生隻忠於主子,若是真到了那一刻,對乾國…我也絕不徇私。”
伯仁只是神色淡淡的扶起了跪在杜佚,“如果這批糧一直沒有下來…你知道我會怎麽做的。”
“就算主子不說,為了十萬杜家軍我也會勸主子這麽做。”杜佚連忙解釋道。
“只是,這並非唯一的路,只要快速攻下荊水城,這糧食的問題自然迎刃而解。”
“你想再次攻城?”
“是,圍城奪地之計糧食供給跟不上,不如我們趁著那韓丕白剛剛歸營傷勢未愈之時再行猛攻之策。”
“線人說那韓之今日就到了荊水城的事你可知曉?”
“我知曉,主子挑動韓氏的嫡庶之爭讓冀國自亂陣腳是上策,可機不待人猛攻奪城也未必不可行。”
“天象所示火晴偏西,十五日之後才能轉晴。”
“那也可行,十五日未必見得那韓丕白能掛甲上陣,何況我軍中猛將也未必殺不了他一屆小兒。”
伯仁沒有延續杜佚的話題,只是轉而提道:“大帥,我說過當年之事錯不在你,我不需要你折辱自己為前事做補,君上待你杜氏一門說得上是不錯,明明你也是有的選的,我可以再給你一次機會。”
“若你選了君上,我也可以用整個杜家軍來送你一場錦繡前程。”
伯仁說出這句話的時候立在她身後的胡霜將原本就藏在伯仁身後的劍挪到來伯仁的右手邊,寬大的裙擺蓋著長劍瞧不出什麽痕跡。
杜佚聽此直接紅了眼眶,語氣有些顫抖的說道:“只要杜氏一族還有一個子孫在,杜氏就永遠只有一個主子,這是杜佚在祖宗墳前發過的誓。”
“就算主子日後用不著杜佚了,杜佚也會一直追隨主子,還望主子不要再說此言。”
“那我就記下大帥今日的話了,不過大帥想要再次攻城就得早做安排,這玄國給的東西,要還是不要?”
“要,再造雲梯來回運送更為麻煩,既然這玄國送來的兵馬糧草從一開始就是局,倒不如依著主子的前話看看他葫蘆裡賣的到底是什麽藥。”
伯仁淡淡的看了杜佚一眼,“這渾水裡啊,有淺蛟。”
“也有真龍。”
“屬下必克荊水城!”
“那你下去準備吧。”
杜佚出帳後伯仁就拔出了藏在胡霜裙擺下的長劍,劍鳴如鶴,聽得一股崢然之意。
“主子剛剛是想殺了大帥?”胡霜問道。
“是。”
“從他說出君上不會食言的時候我就動了殺心。”
伯仁笑著看了一眼胡霜,“怎麽?你不想讓我殺了他?”
“大帥對胡霜有教導之恩,胡霜自然不想大帥死,不過如果是主子想殺的話,胡霜還是會遞劍。”
“教導之恩胡霜會厚葬大帥,為其守孝三年。”
伯仁看著面色突然沉重的胡霜,把手中的劍收回鞘中,忍不住去捏了一下小女孩的臉:“小小年紀怎麽擺出這樣的神色,假扮苦瓜逗我笑嗎?”
胡霜有些無奈地嗔道,“哎呀,疼疼疼疼。”
“放心吧,我現在不殺他。”
“主子為什麽要殺大帥?”
伯仁松開了胡霜臉上的軟肉歎了一口氣說道:“因為他太重情義。 ”
“他肯投我門下是因為情義,可君上待他不薄。”
“封侯賜爵,也有知遇之恩啊。”
“此前我力助乾國是因為我以為能做到一吞四海,重合天下的這個答案只會是乾國,可現在,這樣的開天壯舉,似乎不是一個寵信妖師的乾國能做到的。”
“發兵半月軍糧的事還沒有著落,恐怕這批糧是下不來的,到時候前線沒有調令又沒有糧,我就是怕他因為情義和對君上的信任會下令讓杜家軍一直等著君上的糧食來,等到死守前線。”
“你知道的,杜家軍是他帶出來的,雖然我是他們的主子,可他說的每一句話在杜家軍裡也都是有份量的。”
“我這個主子對乾王可沒什麽感情,也絕不會讓十萬杜家軍因為一個消息,就全部白白餓死在這荊水江岸。”
“若是乾王一月之內不能送來糧食我必然要帶著杜家軍反了乾王。”
“我根本不能給他任何選擇,真到了那時我必然只會,殺了他……”
胡霜搖了搖頭說道:“不會的,大帥永遠只會站在主子的身邊。”
“可他選的是強攻荊水城啊。”
”這不是我給他的選擇。”
胡霜被這一語點醒,杜佚的強攻荊水之計看似是他選出的第三條路,可,這不是她要的答案。
伯仁揉了揉胡霜的頭,打斷了胡霜深思,說道:“別皺著眉頭苦想了,如果大帥真的能快速攻下荊水城,乾國就……”
”還有機會枯木再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