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樓,一個老頭瘦骨嶙峋,帶著一個小孩,一起跪在簡樓家門前求。
孩子看上去五六歲,餓得小小的,正大聲地哭,據說是十年前有人覺醒超凡者進城後,老張找人生的。
老張伏著身子,一個頭一個頭磕著,嘴上苦苦哀求:“求你了,你有活乾,給口飯吃吧。”
媽媽站在門內,右手舉著刀,左手護著身後怯怯的妹妹,警惕地盯著老張:“我家的飯自己都不夠吃,哪來的多余給你?”
老張抬頭,面容枯瘦,已經紅了眼:“給口飯吃,求你了。”
媽媽搖頭,渾身緊繃著,揚了揚手裡的刀,刀身殘破,已經生了鏽,只是刀刃依舊鋒利:“你走!不然別怪我不客氣。”
“給口飯吃,”老張站起身,雙拳緊握,青筋繃起,雙目赤紅似鬼,踏前一步,“給口飯吃!”
“你想幹什麽!”簡樓跑了上來,瞪著老張喊。
老張停下,看看簡樓健壯的身體,看看媽媽手裡的刀,緊繃的身體垮下來,耷拉著腦袋,牽起小孩子的手,在孩子的哭聲中,轉身往下走。
“沒飯吃,我們要死了……”老張邊走邊念叨,“沒飯吃,我們要死了……”
簡樓和老張擦肩而過,耳邊突然傳來惡狠狠的話:“不讓我活,你們都得死。”
簡樓轉身,看見老張松松垮垮地帶著孩子下樓,嘴裡還在重複:“沒飯吃,我們要死了……”
不是他說的,那是幻覺嗎?
簡樓把一大塊木頭搬到門口,用鐵絲牢牢地拴住,就當是關了門。
隨後,他進屋,聽見當啷一聲,媽媽手裡的刀丟到地上,伸手扶住粗糙的木桌,大口喘氣。
“哇”的一聲,妹妹小小的身體抖起來,害怕地張大嘴哭。
媽媽從一邊搬過一塊磨得光滑的石頭,疊幾張破布,當做凳子坐上去,伸手抱起妹妹,細聲安慰。
簡樓一樣搬起一個“凳子”,坐在一邊,問媽媽怎麽回事。
“他之前靠在廢墟裡撿垃圾活,最近聽說巡邏隊又要搜尋廢墟,管得嚴了,他沒東西撿,餓瘋了,想搶點兒吃的而已,我帶小怡出去,正好碰上,被追上來了。”
簡樓點點頭,沒多說什麽,只是想著剛剛的那句惡狠狠的話,有些警惕。
“你今天覺醒得怎麽樣?”媽媽問簡樓。
簡樓回想之前的覺醒過程,還有些怕,不過嘴上還是輕描淡寫:“我自己感覺還行,就是結果,說是要等幾天,會有人來通知。”
媽媽也不知道詳情,點點頭,把妹妹放下,站起身,說:“走,告訴你爸。”
簡樓跟著媽媽一起走到一個桌子前,桌子上放著一個破舊的盒子,裡面裝著爸爸的骨灰。
媽媽伸手摸著盒子,跟爸爸說著話:“老簡啊,小樓今天去覺醒了,過幾天結果出來,如果成了超凡者,我們就可以進高牆城了。”
簡樓在桌子前跪下,朝著爸爸的靈位磕頭,妹妹懵懵懂懂也跪下,跟著簡樓一起動作。
“咚!”
簡樓想起了四年前的那個下午。
那天,哥哥在外面乾活,妹妹剛出生一個多月,簡樓坐在一邊看著妹妹,媽媽在簡陋的廚房裡忙碌,爸爸呆坐在粗糙的椅子上。
媽媽叫了爸爸好幾聲,沒有回應,從廚房走了出來,走到爸爸跟前。
“到底出什麽事了?”當爸爸聽到的時候,媽媽已經問過好幾遍。
爸爸回過神,說:“我要去參加抗獸隊了。”
抗獸隊是小鎮自行組織的對抗異獸的隊伍,那天,已經有很多異獸越過前線,來到了這裡,聽說附近已經有小鎮被異獸入侵了。
媽媽嘴張開,閉上,重複了好幾次,可什麽話也沒說出來。
“他們說,我不去,咱們就得離開小鎮,自生自滅。”爸爸低著頭訴說。
廚房裡燒的水開了,尖叫起來,媽媽轉身,差點摔倒,伸手抓住椅子扶手,才撐住身體。
“荒野上全是異獸,孩子們在那裡活不下去的。”
媽媽踉蹌地摸索到廚房,沸水聲停了。
深呼吸幾次,媽媽終於讓話出了口:“沒辦法了嗎?”
爸爸沒回話。
媽媽收拾廚房收拾了很久,沉默像是深淵,兩個人都越不過去。
良久,媽媽停下動作,話裡帶著哽咽,開始喋喋不休地訴說著自己的惶恐。“那你千萬要小心,一定要保護好自己,遇事別衝動,多想想我們……”
爸爸瞳孔發散,呆呆地聽著。
第二天,爸爸去了抗獸隊,那是簡樓最後一次見爸爸。
“咚!”
大概三十幾天后,有人來通知媽媽,爸爸不行了,讓她去見最後一面,媽媽去了。
那晚媽媽回到家裡,走向椅子,直挺挺地坐下去,靜靜地,目光穿過窗戶,盯著外面破敗的院子,一句話也不說,她的眼睛看著外面,靈魂去了地獄。
直到太陽落了山,黑暗進了家,妹妹餓得哭出了聲。
媽媽猛地站起來,雙手蓋住了臉,用力上下搓搓,自言自語:“孩子還得吃飯, 孩子還得吃飯!”
半個月後,小鎮被毀,他們成了難民。
“咚!”
他們剛剛安頓到163小鎮,媽媽做飯,哥哥搬貨,換取和諧國派發的食物。
一天大雨滂沱,夜深了,媽媽還沒回來,一群壯漢闖進家裡。
趁著哥哥與壯漢周旋,簡樓把妹妹藏在角落,之後與哥哥一起被擄走。
簡樓一個人被救回來的時候,看到媽媽抱著妹妹站在門口等。
後來簡樓聽人說才知道,媽媽從發現兩兄弟被擄走開始,就一直站在那裡。
見簡樓回來,媽媽伸手把他攬在懷裡就嚎啕大哭。
從那以後,媽媽再不敢讓簡樓和妹妹離開她的視線,出門一定要一手牽住一個,乾活也要讓簡樓帶著妹妹在她的視線裡玩。
也是從那天起,媽媽的頭髮一根又一根地變白了。
後來,簡樓想出去幹活,減輕媽媽的負擔,可媽媽不讓。
媽媽說,爸爸臨終前,讓她答應,把孩子們都帶進高牆城裡,簡樓得努力強健體魄,爭取覺醒成為超凡者。
媽媽說,在城外永遠要擔心受怕,一時的減輕負擔,並沒有什麽用,只有簡樓成為超凡者,一家人進入高牆城裡,才能安心地活。
媽媽說,在這亂世中活著,只有成為超凡者,擁有強大的力量,才能保護自己,保護家人。
簡樓起身,看著媽媽佝僂的腰身和半頭的白發,心想一定要覺醒成功,成為超凡者,一定要進高牆城,一定要早日撐起這個家。
那樣,媽媽就不用這麽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