禱告完畢後眾人離開鳳凰神廟。因為芥成表示什麽時候離開都無所謂，所以眾人決定去同在坡頂的另一個地方——望鳳台對日佔卜，擇日為芥成送行。挑完法器的芥成則先行離去，回家收拾東西。

　　到現在為止，理性自戀者芥成已經自認沒有鳳凰智識了，以他理性的思維，在得知前代鳳凰智識的光輝事跡後他其實差不多已經放棄了，也認可了自己是個白癡。但是，終究是個白癡中的天才呀。好吧，那還是白癡。但理性自戀的光環讓他經常性地春風洋溢，沉浸在自己是個天才的美好氛圍中。

　　當然，一無所有者的自戀看起來更像是自我安慰。

　　芥成的家在東坡山腳，離坡頂甚遠，反正那座小屋子雖說被坡眾們修葺一新，但裡面終歸沒什麽值錢的東西，或者說他這麽多年下來就沒什麽財產，即沒有要收拾的東西，所以他不急著趕去東坡山腳，而是在坡上慢慢地走著，想把整座坐鳳坡都給看一遍。

　　畢竟也是生活了十六年的地方，還是有些感情的啊，就算這裡是白癡聚集之地。

　　於是芥成開始繞坡行走，螺旋形盤山而下，力圖把每個地方都走過。他想起這一年裡李大嬸經常因為要通知一些和自己有關的消息而跑遍全坡，不知她走的是怎樣的路線。繞路的時候，他遠遠地望向自己的家，一座小屋子，在東坡的山腳那樣沉默地呆立著，自己將來去了外面，也會是修行界那麽沉默而無名的一個人嗎?想著，他忽然好想給自己弄一個字號。

　　於是世界上就有了一個叫芥東坡的人。

　　芥成繼續繞路徐行，他見著了遍布全坡的錯落有致的小屋，見著了在坡民們辛勤耕耘下富饒的農田，也見著了密林與跳躍的松鼠，還有總是埋伏著、感覺要做一些不好的事的靈貓。他在這座美麗的小山坡留下了太多的記憶，而今似乎已不能一一回顧。似乎是芥成吐槽的習慣很不討人喜，在這座山坡他沒什麽朋友，所以所有的記憶中他都是一個人的。即便如此，即便他老是罵全坡人民都是白癡，他還是很愛這座山坡，很愛此間的人們。

　　生在坐鳳坡或許得不償失，但芥成從不真心覺得遺憾。

　　他只是不想當白癡而已。

　　繼續走，日色漸昏。發源於坡頂的小溪在這裡更為寬闊，蓮塘綠意湧動等待盛夏的別樣紅。塘邊的青蛙一如既往傻傻的，又當眾吞噬一隻小飛蟲。這裡是他生活過的地方，而今即將告別，縱是那隻小飛蟲也是關情的，只可惜他已見不到蓮塘的夏天了。

　　他繞了好幾圈，到東坡山腳時已是日暮。看著滿天的流霞明麗，他不由想起自己入道的那天傍晚，坐鳳坡的天空如星辰爆發一般明亮，三足烏隱隱顯露痕跡，整座山坡生靈俱寂，連風也止息，怎麽看都像一種神跡。然事到如今，他早就承認了那不過是一次回光返照。

　　到家的時候，他回憶一路所見，隱隱有所感悟，道心也似乎處於一種極不寧靜的狀態，深呼吸間，竟覺境界又有所提升。仔細感知自己的氣息，他確定了自己的判斷。雖然還是聞道下境，但是較之前更為穩固，甚至還有向聞道中境突破的趨勢。而仔細算來，自他聞道以來其實一年時間還沒有到，若能在一年內突破，且不論那些黃金分割數列、盧卡斯數列共振、狄利克雷函數之類的鬼東西，三年毓靈好像是沒什麽問題的吧……

　　芥成這麽想著，覺得自己也不是很白癡啊。

　　可能只是他不知道一般人突破聞道境需要多長時間吧。

　　之所以剛剛繞山數匝讓他境界提升，是因為他在之前回憶了往昔，遊歷了空間，體察了生命，還領悟到了垂直地帶性分異的規律，凡此種種都加深了他對大道的理解。一般來說，聞道境最易突破，只要生活就能突破，突破的快慢則取決於人的領悟能力，也取決於道的艱深程度。

　　道無形而無處不在，天賦驚人者一經聞道，便可迅速於身前寸地領悟無上道妙，發現毓靈的方法，繼而突破。天賦弱者或需遊歷，或需生活，才能覽得道妙，在此基礎上還需要很長的時間來思考，來感悟，才能尋路而毓靈。芥成或許正走在天賦弱者的道路上，那麽出山以及時間的洗禮正是他破境的武器。

　　芥成並不知道這麽多事，他只知道自己剛剛境界有所提升很是開心，於是他樂滋滋地推開家門，進去，想著要不要今天晚上吃炸雞慶祝一下呢，然而，他剛一進門就被屋裡蠟燭造成的浪漫光線嚇到了，臥槽，我走的時候還沒點蠟燭呢，誰在我家?難道是賊?是賊也太懂浪漫了吧，來偷東西還要製造一下氣氛，不過這種浪漫光線光照強度也是恰到好處，我剛剛在外面根本沒發現，這賊真是有我一半天才啊。

　　我剛剛是在發神經嗎?有賊還在那裡理性自戀！快把那人找出來啊！

　　芥成趕緊向光源處尋找人的痕跡，竟然馬上就發現了答案，因為那人根本就沒想要隱藏，然而發現了答案卻是比沒發現答案更加可怕。

　　“不是呐大姐，你這麽晚了一個人待我家裡幹嘛！”

　　來人正是李大嬸，只見她濃妝豔抹，穿著暴露，姿態風騷，正靜坐在餐桌旁，在桌上浪漫燭光的映照下，對著芥成羞澀地笑。

　　“討厭嘛小成成，人家為什麽在這裡你難道不知道嗎?”

　　“我怎麽會知道你為什麽在這裡啊！還有你，長這麽雄壯，做這種姿勢很惡心的啊！”

　　“哎呀小成成你永遠說話這麽難聽，”李大嬸嬌嗔起來，卻是有自知之明地坐正了些，“那你覺得人家今天是不是打扮得特別清純可愛啊?”

　　好吧，自始自終芥成都被嚇得沒把另一隻腳拉到家裡，始終身體僵直，扶著門站在門口，表情僵硬，隨時準備逃跑。

　　“清純可愛個屁，妝化得跟幾百年後的越南洗剪吹一樣，然後你赤裸上身卻只有無數大肌肉！”

　　“赤裸上身?”李大嬸感覺不可思議，她記得自己明明穿了今年坡裡最流行的暴露套裝，雖說對芥成會充滿誘惑力啦但是還不至於赤裸吧，於是她低頭一看，“草泥馬！這套裝這麽緊什麽時候爆衣啦！不僅上身爆了，下裝也爆了！”

　　芥成其時已經在著手把自己在屋內的那隻腳不著痕跡地挪出屋去，精神百般集中在自己腳上，聽聞此言依然忍將不住要吐槽:

　　“跟這套裝有什麽關系，你穿什麽都會爆衣的啦！”

　　“你！”李大嬸看著芥成，當真是出離憤怒，但轉念一想，又嬌羞起來了，那滿是橫肉的臉上從剛剛到現在一直都掛著那種嬌嫩青澀羞嗔的表情，著實讓人惡心，只可惜槽點太多芥成一時都來不及吐，或者是芥成不太敢看，看了覺得會萬劫不複。

　　李大嬸自有自己的嬌羞之理，用手指玩著自己的辮子，羞嗒嗒地說:“嘿嘿，我就知道小成成一直都在偷偷地關注我，我最近經常爆衣，自以為都藏住了，沒想到還是被你發現了。哎呀，小成成你對我有意思就直說嘛，幹嘛……”

　　“我對你沒興趣！”芥成已經不堪重負，強忍著惡心直接打斷，“我剛剛只是用了誇張的修辭手法，誇張！你以前有沒有爆衣我不知道！”

　　“那——不說以前，既然現在我在你家爆衣了，不如……”

　　“不如我走！”芥成大喊，不容置喙地把李大嬸打斷，同時爆發出驚人的速度，直接把屋內的那隻腳拔出，並狠狠地把門摔上，然後就向門外亡命狂奔！他預感到李大嬸要做一些很可怕的事情了。

　　芥成瞬間飛奔出去一裡地，真是一輩子沒跑這麽快過。 然而他哪能想到正當他跑出一裡地後稍事休息時，忽有一片如山巨影從天而降，就落在他正前。那巨物落地後方圓五米內瞬間飛沙走石，大地裂縫以雷霆之勢衝出，一片塵霧中芥成直接被震飛而起，慘嚎著落在十米開外的地面上，四周鳥雀也一時驚散。芥成正疼得哎呀哎呀，塵霧起處那恐怖黑影竟又向芥成高速掠來。

　　這，難道就是修行者的力量?

　　不！是李大嬸的力量！

　　看清那恐怖黑影正是李大嬸，芥成真是被嚇得魂都沒了！不是，李大嬸跑得很快這個事實芥成他這一年間也是深有領會，但是這種龐然大物不能會輕功的吧！這會影響世界和諧的啊！她剛剛是直接飛過來的吧！

　　驚駭於李大嬸表現出來的可怕的戰鬥力，芥成預感到今晚自己可能要遭受某些人格上的羞辱了，但是唯有恐懼，才有動力！芥成不顧傷痛，迅速起身，朝有人煙處奔跑，希望在人前李大嬸能因為婦女貞德而不敢來抓自己去做那種讓自己羞恥的事情，而且她現在全裸。然而事與願違，她那速度，簡直讓那些掌握著高妙身法的修行者都自愧不如，都要生出放棄修道改行去鍛煉身體的念頭，豈會給芥成什麽垂死掙扎的機會，豈會讓芥成成功跑到人前?

　　當然要扼殺在萌芽之中。

　　芥成才邁出兩步，李大嬸竟已穿越無數距離閃到他身前，有半個磨盤大的巨掌直接按到芥成的小肩膀上，然後……

　　“小成成——”

　　“不要啊！”

　　芥成慘痛淒傷的哀嚎在山間久久回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