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平王元年,在鎬京的王城內,八名素衣而華冠者由正門疾出,相互拜別後又散四方而去,約正是卯時。
而王城上,一紅衣、金頂、白簷的老者駐望在門廊下,這些既是老友又像是孩子們的同僚漸漸遠去。
黑雲密布,悶雷滾滾,銅鼎將厚重轟鳴聲傳導向地面,似整個王城正岌岌可危。老人表情平靜,心中明和。
有一位青年人招呼它進殿,神態殷勤又威嚴,禮貌又十分克制,老人似不自覺地掐了幾個指訣,淡淡一笑。曰,無雨。卻又見自顧自地吟起往事。
“幽王二年鎬京地震,太史伯陽父言,周將亡矣!夫天地之氣,不失其序,若過其序,民亂之也,陽伏而不能出,陰迫而不能,於是有地震,今三川實震,是陽失其所而鎮陰也。陽失而在陰,川源必塞,源塞,國必亡。夫水土演而民用也。水土無所演,民乏財用,不亡何待?”
說到一半,竟掩面似要哭起來,言語也斷斷續續。
“幽王八年,我同母后逃亡申國,次年才聽鄭公(鄭恆公)言,......”
老者笑:
“是伯陽父已離了王城?此時我知,他在王城並不受用。”
青年人沒有回答,隻言:
“今你們又離我而去!”
似憤怒,又似戰戰巍巍,老者急忙去扶他。卻只是躲開便又回望著老者:
“你為何不走”
老者再笑
“老了”
青年人似好了一些,便擺擺手爬坐在一片蒲團上。
“我屢經流離,內心十分清晰,歷代周王雖皆著力振興,卻始終博不過這些公卿大夫。他們是周王室的宗親、股肱和臂膀。但人心終究不如手足一般不可分割,他們就像是一群群正饑腸轆轆的螞蝗,視王權為待分食的豚鹿。才至戎夷四起,天下大亂。”
老者笑:
“那陛下認為,誰是這些要分肉的野狼?”
青年人:
“申侯、虢公,晉侯、秦公,還有鄭公、齊公。”
老者:
“那其中最強大的是誰?”
青年人:
“晉侯還有秦公。”
老者:
“他們都是由宣王扶持而得強盛的公侯,陛下認為他們會支持誰?”
青年人哭道:
“正是此處,使我不安。”
老者:
“他們一定會支持您”
青年人忐忑道:
“為何!?”
老者:
“弱者為王。”
青年人:
“何意?”
老者:
“秦公非姬氏宗族,短時間內還沒有能力與膽量衝挾王權,所以能威脅陛下的就一定是姬氏。諸侯想要土地和人口畢竟還是需要借助周王,而現在有兩個王,所以他們有了兩個選擇。”
青年人:
“依周禮,我是廢太子,兄終弟即,余臣才該是天下的王。”
老者:
“依周禮,晉侯、秦公,鄭公都早該進京勤王,鄫侯更不該勾結犬戎而進攻王城。他們都在等。”
“等周室大亂,等周王給予他們封賞。”
青年人:
“公,何意?”
老者:
“以周室為基,周王室初經王都之破,新王該怎麽做?”
青年人:
“頒令諸侯重建國都,以王之威嚴,攏結親胄,征伐犬戎,並趁勢削壓強臣鞏固王權。”
老者:
“天下本沒有周禮,只是文王與太公,依宗親之間的紐帶而設法阻止手足相殘的辦法。到了現在早就名存實亡了。”
青年人沒有再回答,老者便接著說。
“宣王扶持秦晉,幽王削壓申晉,虢公擁立余臣,申侯擁立陛下。有幾分是為了周禮?”
“晉穆侯死後姬仇被迫流離,其最恨之人除了篡位的殤叔,就是坐視不理的宣王,而且他們也清楚若是虢公坐大,首當其中的是秦,然後是晉國。所以他們不會擁護余臣。”
青年人:
“虢公不會想不到這一點,所以他現在已經暗中聯絡晉侯,許以申鄫之地。”
老者:
“晉侯也不會想不到這一點。”
青年人:
“他會以此坐大。”
老者:
“他坐大後會怎麽做?”
青年人:
“我不知道。”
老者:
“至少他絕對不會擁立余臣即位,否則他便是弑叔奪位。”
“而在此之前您只需要許諾給他足夠的土地。因為這些土地您現在不給他,他也會想辦法奪取,我們不給,余臣與虢公也會給。只要順著他的意,他便是您的股肱和臂膀。”
青年人:
“這樣的話晉國會成為一個龐然大物,無法收拾。”
老者:
“可他是姬氏,除非他有足夠武力對抗天下諸侯,只要周王不對他的宗族構成威脅,他便不可能對王權造成威脅。”
青年人:
“只是暫時的,數十年之後,誰能想到晉侯能做出什麽事?”
老者:
“數十年後,誰又能知道我們今天所作的是對是錯。”
青年人:
“有補救的辦法嗎?”
老者:
“有”
青年人:
“當如何補救?”
老者:
“天意”
青年人:
“天意!?”
老者:
“災患莫大於內亂,身疲莫大於病己,諸侯恆強而周室貧病,於戰局之內爭鋒沒有勝算。唯靜待時機。”
青年人:
“這是空話,時機是多久?一年?!兩年?!還是十年?!還是它永遠都不會出現?!我不能寄希望於天,不然我寧願向虢公臣服。”
老者:
“陛下又怎知余臣與陛下不是同樣的處境,不是同樣的想法?”
青年人:
“身在這帝王家, 我本就不執念與這個王位,是申侯與母親不願舍棄我這嫡長子的身份,父君又苦苦相逼。致我被迫上這進退艱難的處境。”
老者:
“許諾晉侯,土地、兵甲、民丁一切在王權之內所能辦到之事,全力扶持於他。他若踟躕便許以秦公。然不若何人勤王,封賞皆不加於其身,而使於其親貴之內。”
青年人:
“生死與王權相附,並非是我不願舍棄這王位。”
老者:
“陛下,諸侯公卿是武王的手足與股肱之後,數十年之後他們能帛裂王權,而諸侯公卿之手足股肱在數十年之後也未必不會帛裂他們手中的權利。陛下可知,您與惠王相駢最大的優勢在哪?”
青年人:
“在哪?”
老者:
“年輕!”
“只需十數年,幽王的親胄們皆以老去,繼任者未必會如其父輩,而惠王的繼任者又未必賢能,在這亂世之中又必定會陷入新一輪的王權之爭。這便是陛下需要等待的時機。”
青年人:
“那這些年我該怎麽辦?”
老者:
“韜光養晦,深居簡出,對諸侯公卿行長者之禮,謙卑而恭敬。對親胄公子行宗族之禮,籠絡而親近。”
“如此,數十年之後,諸侯亦將帛裂,王權可振。”
青年人的情緒本來已稍稍好了一些,但聽到後面的話又有些許煩憂:
“那數十年之後他們若無比團結呢?”
老者:
“如此,文王之後豈非又遇明主,周室可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