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概陳昌也不會想到,此刻距離死亡會如此之近。
箭箭到肉,殺聲在耳邊響起。
鮮血飛濺,打到了他的臉上。
七歲稚子,面龐血肉模糊。
雖然身體裡住著三十五六的靈魂,面對突然的變故,仍是駭然不知所措。
他唯一感觸到的,是有人用身體抵擋住了黑夜裡奔襲而來的箭矢。
若非,身邊的郡府衛兵第一時間將傷害吸引了過去,此刻倒在地上的也必然是陳昌。
根本等不了陳昌反應,黑夜裡,城牆垛口有數條黑影朝著他這邊突襲而來。
陳昌身後的衛兵隻留下三五人,其余散開在城頭巡城。
變故突起,根本沒有給他們任何的反應時間。
等到發現有人借著黑夜掩護,從垛口攀附繩索殺上來的時候,一切已經遲了。
賊人先是弩箭襲殺,射倒兩個,上來後,又立即拔刃砍向剩下的幾個。
上來的人並不多,但足以對付陳昌。
當最後兩個被砍殺後,陳昌明顯能感到他們衝殺過來時,濕漉漉的衣服上所帶來的腥臊之氣。
賊人居然遊過護城河,攀牆而來。
城牆上已經出現了敵人,那麽城下呢,是不是已經大兵臨城了?
面臨極限的變故,甚至死亡,陳昌反而極度鎮定。
保持了腦袋的最後清醒,仍做最後的倔強。
他沒有跑。
跑也已經來不及了。
敵人既然能兵臨城下,而胡穎又不在城中,想要抵抗無異於癡人說夢。
既然無可挽回,且以己身捍衛最後的尊嚴。
“慢!你們不得殺我,我乃陳霸先第六子陳昌!”
刀刃破風,當頭就要砍下。
然而也就在關鍵時刻,一聲“慢”,將之格擋在半空。
一股酒氣襲到,惡臭無比。
陳昌忍住不吐,看向眼前之人。
說話之人趔趄著身體,搖頭晃腦的一把抓住陳昌衣口,張口又是一口酒氣。
“你說,你是陳霸先六子?”
不等陳昌回答,又是張口問他:“你個老六,是不是在騙我?”
要不是他當真老六,還不知道他是不是在罵自己。
但陳昌沒有證據。
隻好硬著頭皮說道:“我父已帶兵去廣州了,你等若是為高要城而來,我可以帶路給城外兄弟開門。”
昂起頭,就像是白天跟胡穎對答。
陳昌不怕誰人。
怕的就是自己的膽怯被他人看破。
兩眼相對,陳昌突然發現眼前之人好生熟悉。
他眼力極佳,就是幾十米開外一隻蒼蠅也能看的清楚,否則也不可以一箭破幾百米外的一杆將旗。
對了,此人正是白天城下那個叫城的將軍。
他端起弩,向城下人瞄準,一個個掃視過去,不可能不對騎在馬背上的少年將軍留意。
縱然只是一眼,他也已經記下了。
陳昌眼神裡突然的變化,立即被杜晉看破。
杜晉平時不大喝酒,一旦喝高啥事也敢乾。
副將盧傲給他出主意要立功,問之計將安出。
盧傲說高要城牆不過丈余,加上今晚黑夜掩護,正好可選矯捷之士,帶上繩索,攀牆而上,當建一奇功。
杜晉雖醉到底不傻,軍中人雖多,但是符合要求的只怕很少,十數人頂天了。如果去太多,反而容易被守城士卒發現。
然而,就算攀過城,只怕將要面對城上源源不絕的人馬。而就算有城外人接應,打不開城門,沒有過護城河,誰也幫不了忙,這簡直是不知死活才乾。
但他同時問他:“誰去?”
“小將不習水,此登城頭功當然非將軍莫屬。”
杜晉雖然知道此去很是凶險,但少年意氣,加上喝了點酒,早已把其他拋諸腦後。
只是他今晚能游水攀牆上來,沒有遭到抵抗,也算是杜晉走了狗屎運。剛好城內人馬抽空,守將胡穎又不在,給了杜晉衝殺上來的機會。
只不過城下的盧傲,心裡也是緊張的不得了。
雖然有黑夜的掩護,使對方不易察覺他身後千人的大部人馬,但若是杜晉出師不利,被對方反殺了,只怕萬分凶險。
一旦賊人借著勢頭開城衝殺出來,在黑夜下,只怕人馬大亂,根本無法控制。
酒意稍退,冷風吹來,把盧傲胖嘟嘟的臉,瞬間吹醒。
“城上為何半天沒有動靜?”
盧傲遲疑害怕起來,害怕杜晉當真出師不利了。
而城上,杜晉面對陳昌突然閃爍的眼神,立即喝問他:“老六,你是否在哪裡見過本將軍?”
你老六,全家老六。
陳昌不怵他:“雖未見過,但杜將軍大名還是久聞的。”
陳昌也是賭了。
雖然他尚且不知道來的是盧子略哪路人馬,但他白天射的是‘杜’字旗, 模棱兩可的回答他一句,順帶拍個馬屁他自然愛聽。
果然,杜晉不論陳昌話裡的詐偽,當即哈哈一笑:“這樣說來,你必是陳霸先六子不錯,若非將種,焉有此見識。”
當即指著他道,“既是陳霸先將軍第六子,我也不難為你,你且為我等帶路,待我人馬進城,並不打擾你陳家上下,且還好生安置。”
“昌先謝過將軍。”
陳昌被刀刃指著,不得不挪動腳步,往城下走去。
“慢著!”
被杜晉一聲喝住,陳昌胸口猛然跳動。
“且將吊橋扯下。”
陳昌無奈,回手指著控制吊橋的驅動裝置,立即就有士兵被安排過去搖動,將吊橋緩緩放下。
“唔!動了動了!”
如果城內再無動靜,只怕單單聽耳邊的夜風聲,盧傲就要打馬往回走了。
如今看到吊橋上有了響動,趕緊呼嘯一聲,帶著身後甲士,迫不及待的往吊橋的方向奔去。
護城河平躺著,在黑夜之下寂靜無聲。
然而,城內的陳昌心都跳到嗓子眼上了,砰砰砰。
吊橋正在緩緩落下,他無法阻止。
他的腳步,一步步踩著城牆板磚,他不能後退。
守城人馬實在太少,這邊被滅了一股,也無法驚動遠處巡城的士兵,自然沒有人能來救他。
而他身後的杜晉,一步也不離開他。
城門就在那邊,就在眼前。
杜晉拋開陳昌,嘿然笑道:“你不錯。”
回頭命令,
“立即開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