還望老太君奶奶寬恕!
清清朗朗的聲音自小巧秀口中吐出,猶自帶著稚嫩,再配上那窘迫中帶有一絲生怯態度,不留痕跡稱呼變化登時讓前一息還歡聲笑語的榮慶堂猛地一靜。
賈母身側正掛著笑顏不明所以的某丫鬟也漸漸察覺到了不對味來,笑容漸漸收起。
迎著一眾人味道各異眼神小丫鬟那頗靈巧又具風流的嫩臉登時微微仰起,直性子本能辯道,“我剛看老祖宗的確是等得急了也就這麽說了。”
小丫鬟話音剛落原本味道各異的眼神忽地又散了,仿佛從來沒出現過,唯有一雙恨鐵不成鋼的丹鳳眼依然橫在哪裡。
不過最終王熙鳳也什麽都沒說,畢竟這小蹄子是賈母房裡的人,而她真正管家底氣就是依著老祖宗,她自不好越過去置喙什麽。
“嗐!”
默了一息因為年老似乎才回過神來的賈母重又笑了,那張老而慈祥的臉上滿是感歎,索性直接認道,“庭哥兒,我們兩家久疏來往,剛才確實是老身等得急了。”
見賈母主動攬了似是有小事兒化了的念頭張安庭自不會步步緊逼,反正就是一步閑棋,更遑論有這麽多太太、奶奶在這裡看著,他的目地業已經達到了。
“之前家裡老爺子也是經常念叨國公爺與老太君,合該是安庭早來主動拜訪的。”
也不需要演什麽,他就以本尊最天然的姿態表現出來那就是天真誠懇。
“那現在也不晚,也不算晚!”
見張安庭接住老太太登時笑了,顏色好,進退有度,倒是個有見識的。
唯一屬疑的就是不知這次他家裡求上門所為何事,不過單對於這庭哥兒他是真喜歡,當即忍不住道,“庭哥兒若有閑暇何不來老身府上住上幾日陪老身解解悶兒?”
大家都是明白人,真有什麽難事也不至於直接上門,所以賈母看得很明白,事兒應該不大,她作為國公夫人極上品誥命有這個底氣說這話。
“唷,還是老祖......呸,瞧我這張嘴!”
一旁王熙鳳聽賈母開口了自不會失了缺,當即出言附和,一張口卻是先輕輕打了自己一嘴,跟著果斷改口,“合該是老佛爺看得明白,庭哥兒在我們家裡住上幾日也能添得不少熱鬧不是?”
“庭哥兒來京裡怕也沒什麽玩伴,府上住幾日同寶玉熟悉熟悉剛好。”
大臉寶生母王夫人自也是不甘寂寞,郡王世子去交好怎麽也不算錯不是。
“是呀,讓庭哥來府上住幾天也是好的。”
王夫人開了口邢夫人也不甘示弱,何況這是內宅大方向趨勢,可掉隊不得。
不多時這西府內宅上層的幾乎都點了頭,就沒有不同意的,顯然彼此間沒有利益交織,順水推舟的活兒最好做。
“其實老佛爺不說安庭大概也是要開口求的。”
察覺時機差不多了張安庭自然不會抓不住機會,更沒搞什麽推辭謙讓,索性黯了表情直接認下且還順手丟出了包袱。
“哦?庭哥兒這話怎麽說得?”
果然,察覺張安庭情緒變化和話裡有話的說辭要求賈母登時來了心思。
內裡隱隱猜到這應該就和西寧郡王府突然上門拜訪有關了,雖然早已經不怎麽去伸手管外事兒,可不影響先聽聽巧兒。
見賈母不出意外流露出了興趣本就黯然表情的張安庭眼圈霎時間就是一紅,嘴巴不自覺癟了起來。
直到內裡一顆顆白玉齒輕輕磕碰發出響動,頓了頓才哽聲道,“安庭跟著家兄今日首次進京,許是家裡人久不在京的緣故,不想才到家裡就走了水,不少人都沒在裡面沒能逃出來。”
“郡府現在燒成了一片白地,所以這次二哥帶我來府上約就是為了讓我借住罷。”
張安庭說著一隻手捏在了自己大腿上,似是強行忍耐擔憂後怕,紅著的眼眶裡就差掉下幾顆豆豆,童聲更顯淒然。
借住......還真是隻為借住?
哪怕賈母一輩子見過無數大風大浪都禁不住愣了下,這庭哥兒也太坦誠了點。
畢竟是見過世面的,賈母比那些小輩們更清楚四王之間互有齷齪顧忌。
西寧一脈幾乎不跟任何郡王親王故意來往,自不可能去找北靜、東平兩府,眼下如果不是兩位老國公都去了加上賈族又失去京營節度權柄,怕不是連他榮府都不會被找到頭上。
既然弄清楚了始末賈母也就愈發穩了心,甚至如果單單是借住的話說不得還是她賈府佔了便宜。
說來就算西寧郡王一脈在京都裡再沒根基也是掛有郡王爵位,幾乎不比他賈家那張敕造禦賜匾額遜色多少。
“那都是什麽髒心爛肝的蠢愚下人,偌大郡王府都能給燒了!”
王熙鳳雖不識字但慣來是懂察言觀色的,特別是對於賈母態度。
一個細微表情,一道異樣目光就約能猜出個大概,當即跟著拍板道,“老祖宗也都發話了,庭哥兒就在咱這府上住下,把這裡當自個兒家,想住多久都可以!”
王熙鳳那粉面突然威風起來的樣子簡直活像換了個人,那不知是心直口快還是單純爽利的性子真真讓人目瞪口呆,竟是直接當著張安庭的面替西寧郡王府訓起了下人。
“多謝老祖宗,也謝謝鳳姐姐。”
張安庭也僅僅是一呆就即反應過來,大概是他給這位鳳姐姐留下的印象太好了?
不,不能飄,這鳳辣子可不是個好相與的,上一個這麽想過的已經成了塚中枯骨,哦,等等,那瑞大爺現在應該還沒死吧?
“老祖宗!”
就在張安庭話音剛落榮慶堂外面就又響起了聲音,跟著就見一婆子進來作揖道,“老祖宗,前院大爺說了,郡王府那邊是想請托幫忙照顧小王爺,一應挑費自出,大爺說就住在他那小院裡!”
還真的是借住,連挑費都是自出.......
眼下一直沒開口的賈母算是徹底安心了,但旋即眉頭就是一皺,語氣也按捺不住暴躁起來,“他自己都說是小院了庭哥兒怎麽住得下去!”
自家大兒子什麽德行她這個做母親的怎麽可能不清楚,黑了心的,怕不是還收了人家郡王府銀子!
“庭哥兒怕不是已經入了品吧。”
強勢拒了賈赦拍板的賈母倏又回望向張安庭,一雙炯然善目裡閃爍著和藹,不到十歲入品.......自家就有一塊寶玉賈母當然清楚這意味著什麽,也難怪西寧一脈會遣人送入京。
“老祖宗慧眼!”
張安庭這時候恍若回神般滿臉認真敬重,倒也沒有隱瞞,反正今日過後也瞞不住。
“那這位......”
無視了一屋子大小或驚訝或震動眼神, 只看張安庭反應賈母微胖臉上和藹更重,目光卻是偏向了一旁從始至終沒開過口的林靜兒,猜測是庭哥兒侍女丫鬟但看穿著反應又不太像。
“回老祖宗,她叫靜兒,是到京都前路上偶遇到靜兒賣身葬父就.....”
早就想好了說辭的張安庭臉上恰到好處露出同情,他帶林靜兒來就是為了這一刻。
“難怪......”
聞言賈母臉上藹色更重,有這份天然善心也難怪他能脫口叫出老佛爺,有顏色,聰慧,知進退,又有善心,這樣一個仙童般人兒怎麽能讓人不喜歡。
“鳳丫頭,我記得大爺院後的梨香院就空著,十幾間屋子全拾掇拾掇讓庭哥兒住下!”
心思被極大觸動了的賈母用手拍著鋪有厚厚錦緞案面發出邦邦聲,跟著一轉眉眼拍板道。
“庭哥兒府上受了災,怕是沒人服侍,既然托了我們府上就不能失了禮數,晴雯,你就先去庭哥兒屋裡吧!”
賈母這聲音一出滿堂皆靜,旋即便三五附和起來。
早就放了手,至少明面上什麽都不管的賈母輕易不開口,可只要一開口榮慶堂裡這滿屋子大小都知道不容更改了。
然而在挑費自出的情況下就是鳳姐兒也沒有怨念,至於一個犯錯小丫頭的去留就更沒有人在意.....不,還是有人在意的!
晴雯!
一旁早就脫身白刃裡仿佛事不關己的張安庭終於自踏進榮慶堂以來第一次偏了視線,果然,那個直愣愣衝著滿屋太太奶奶們自辨的嬌俏丫鬟果然就是傳說中勇晴雯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