梨香院,雖只是前一小院,但麻雀雖小五髒俱全,安頓下賈府一眾姐妹及丫鬟倒也不顯得擁擠。
“來,新煮上的,就用這院子裡新落梨花,且都是沒等落地就捧摘了,快都來吃上一杯。”
房屋內,擺開了自備的純木茶具後張安庭一一安排,也不用林靜兒和晴雯動手,實在是張安庭也清楚這倆丫頭可能還真玩不轉這個。
明明是簡簡單單提壺燙盞動作在張安庭手底下卻被玩出了花,更如行雲流水,自有一股說不出的獨特韻味在。
單論賣相屬實是一等一,再配上張安庭那不等梨花落地的實時講解,格調一下子就抬起來了。
隱約被張安庭這嫻熟動作鎮住,一眾大小看得目不轉睛,倒是鳳姐一點也不關注這個,隻掃聽著一眾家小直言道,“小弟才說要請我吃茶呢,你們可都是沾了我的光了!”
什麽梨花落不落地,茶燙的再好在鳳姐兒看來也不如一杯熱酒吃得舒坦,不過安庭小弟親手泡茶鳳姐兒自覺受了莫大面子。
沒了王夫人和政老爹在旁邊拘束著某大臉寶自是不甘寂寞,先是瞥了張安庭一眼,隨後拍著手望向鳳姐兒和惜春笑道,“這不止是鳳姐姐的光吧,怕不是還有四妹妹的?”
賈寶玉目光在王熙鳳和惜春身上來回打轉,有趣,實在是有趣,倒是沒想到庭哥兒見到四妹妹居然同他見林妹妹一個反應,這可真是默契。
聞言,張安庭原本行雲流水的嫻熟動作當即就是一頓。
恰好也是落在了最小的惜春跟前,一時間弄得身量未足的小惜春接也不是推也不是,玉琢小臉上隱帶了局促,小家夥似乎從來沒被這樣當成焦點過。
“寶兄弟確是言過了,單你過來亦或者二姐姐,林妹妹,三妹妹過來我還能不給吃不成。”
張安庭不留痕跡接了話茬。
有曹公打底在前,再加上現場幾乎是本能排了序,又沒了賈母這種長輩在旁的顧忌,張安庭自是一一認出了幾釵。
無論是肌膚微豐合中身材腮凝新荔迎春,亦或者嫻靜如嬌花照水林妹妹,還是削肩細腰俊眼修眉見之忘俗的探春,屬實在是太有辨識度了些。
聽解釋惜春略略放松,迎春、探春,隻笑不語。
賈寶玉似是不信想要伸手來拍張安庭肩膀,但向來靈性卻自進賈府來一直壓抑著的林黛玉這次因沒有長輩在旁,又加上多了張安庭這個似乎可以說話的外人在。
他終於忍不住先一步試開口,“庭哥兒這話我原是信的,不過就是不知道單拿給我們吃得是不是這新采未落地的梨花了。”
這話音落,登時就是一靜,顯然都沒想到一向乖巧怯弱的林妹妹會突然出言挑人,三春和鳳姐兒就不說了,就是自覺熟慣了的賈寶玉都有些愕然。
反倒是張安庭在短暫驚訝過後第一個反應過來。
畢竟林黛玉別號懟懟嘛,大觀園小輩裡著名段子手,氣氛組頂級成員,嘴利是真的,但也真不是刻薄,眼下沒長輩在側如若左右什麽都要顧忌才讓人意外了。
念一閃過張安庭索性迎著林黛玉的目光淡定搖頭,“那......自然不是了。”
如果說林妹妹的質疑讓人愕然,那張安庭這直接當面承認就多少讓人有點猝不及防了。
實在是今天這場面和兩人留給眾人的或乖巧怯弱或和煦溫順性格相差太遠,以至於向來不怯場的鳳姐兒都有些凌亂,這賈府裡的場子還有他王鳳哥兒罩不住的?
“妹妹該生有體寒症罷。”
沒等鳳姐兒開口張安庭就迎著林黛玉那猶自帶了些許局促卻猶自不肯低下的柔順眉眼緩聲解釋道,“偏梨花本性也寒,哪怕溫熱了還是寒,自然不會單拿給林妹妹梨花吃。”
解釋一出如同春風化雨,煦陽暖雪,場面登時就化開了,余人除了輕啐一聲庭哥兒偏愛捉弄人就是感歎一聲心細了。
“那庭哥兒現在就不擔心寒了我嗎。”
林黛玉歪了腦袋仰著巴掌大小臉淡淡接上,聽似隨口而出的話語仿佛又藏著別的什麽。
林妹妹單這張嘴可真真是利呀......
張安庭面上依舊淡定,似乎早有應對對此一點也不慌。
見此鳳姐兒也不忙慌了,只是張了一雙俏目瞧去,才聽其應道,“茶是熱的茶,人也是熱的人,些許小寒自是比不過大家齊聚來的暖意,林妹妹心情若好就是多吃上兩三杯也不妨事兒,但想要一個人吃卻不成了。”
說著張安庭也是掃聽了眾人一周,見到些下意識其點頭認可的樣子後又不禁失笑道,“不過林妹妹若來了我這裡自有別的茶吃。”
此言一出場中不少人面色稍稍變化。
不過不等有人出言張安庭就先聲轉口,“寶兄弟有,二姐姐有,三妹妹自也是有的,什麽牡丹、芙蓉、秋菊盡有,但今日這梨花還真就是沾了鳳姐姐和四妹妹的光了。”
“哈,我就說是這樣!”
一聽張安庭居然真的認可了自己說法賈寶玉霎時感覺自己尋到知己且被其認同了。
賈寶玉既有心想要問問自己來能吃到什麽茶,可又忍不住補道,“鳳姐姐,我們可是跟著四妹妹進來的,而且庭哥兒他也說了四妹妹好生熟悉!”
倒不是賈寶玉故意要撇開鳳姐兒,實在是他總不能舍了自己的話頭罷。
聞言鳳姐兒只是哼哼卻不言語,他總不能和這位寶二爺爭言語。
況且先來後到在鳳姐兒心裡可明白著,自然不需要去爭,這一刻他也隻想看看自己無意認下的這位好弟弟該怎麽回。
“四妹妹看起來確實眼熟,倒真像極之前家中一位妹妹......”
倒真不是張安庭信口胡說,實在是身量未足又兼粉雕玉琢的惜春委實像極了記憶中的小可愛,而且他這麽說也是有其它考量的。
索性話末也不細說隻稍一頓過就從掌心裡翻出來了一張雪白不透光的白色玉牌,“如此緣分,這塊無事牌就以表禮送予四妹妹了。”
整面牌子乾淨無任何雕飾,不是常見的翠玉或者溫玉,也並不透,反而顯出一種膠質感,然落在鳳姐兒、寶玉眼裡委實是一件少見稀罕物,連帶著迎春與林妹妹也多看了兩眼。
“啊......”
剛回到熟悉小透明狀態的惜春忍不住微張著嘴巴,一時間接也不是,若不接偏又很想要。
無措間隻得本能把求助目光投開來去,可掃過二姐迎春,看過寶二哥,三姐探春,又掠過林姐姐和鳳姐兒,最終卻不知道該看向誰。
“嗐,惜春妹子既然庭哥兒都這麽說了你就收下便是。”
一眾人裡自是王熙鳳最會察言觀色。
他對於這個寧府過來的四小姐說熟悉也不算熟悉, 但庭哥兒都把家裡事都說出來當理由擺明是純當表禮送,不收反而失了禮,說起來連他這位榮府管家奶奶對這稀罕東西都有些眼熱。
“唔.....”
正自無措捏弄著手指的惜春眼睛微微一亮複又快速低了下去,瞧了張安庭一眼後小手抓起無事牌就猛地縮了回去。
“哈,看來四妹妹倒是歡喜了!”
論及打趣姐妹自是少不了賈寶玉,姐妹們開心他自然也是開心,只是這一說倒是提醒了旁邊的林黛玉,不禁開口道,“東西是庭哥兒的,倒不知這無事牌可有甚說法?”
聞言最喜這些趣味雜事的賈寶玉果真來了興致,當即附聲道,“對對,果然是顰兒,最妙,也不知這無事牌可有典故!”
“典故.......還真有。”
見這兩位一唱一和的張安庭不由莞爾。
在略一頓後才解釋道,“傳聞是前朝玉雕大師陸子岡酣睡醒來之後無處下筆妙手得之,取無即是有,無飾即無事之意,也叫子岡牌,不過自然不是指這塊。”
張安庭也不清楚上輩子的明末在這裡究竟算前朝還是後朝,但既然無事牌都被他帶來了,自然不介意傳頌一下相關人。
“玉雕大師陸子岡.......”
“無即是有,倒合了四妹妹心意。”
自詡雜聞強記的賈寶玉還在糾結陸子岡是哪位玉雕大師,一旁從進賈府開始就步步為營謹慎的林妹妹倒是看得更清,自也更喜無事牌寓意,不免就有一絲豔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