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下突然被賈政指到的賈寶玉頭埋的愈發低了。

　　不僅再沒有混世魔王性子，連大氣兒都不敢多吭上一聲。

　　約莫賈政自己都不知道這突然來的一下子影響有多大，賈母張了張嘴都想要說些什麽，偏什麽都說不出來。

　　賈母也是公侯府邸大家出身，最清楚父訓子那是天經地義，他連攔都沒有攔的資格，這已經無關乎母子身份。

　　索性真要說有用的話早說了也不用等到現在，且眼下還沒到那種必須開口不可的地步，賈母真個是看在眼裡急在心裡。

　　這邊賈母都沒開口更不用說王熙鳳了，這一刻管家奶奶的威風也不擺了，就差在臉上寫上看不見我。

　　“敢問政老爺，卻不知道寶哥兒又做錯了甚?”

　　終還是張安庭沒忍住開了口。

　　不僅僅是因為賈母刻意央人來截，更多也是張安庭自己也有些看不下去。

　　賈政是好人嗎?

　　嚴格意義上說他算是。

　　一介腐儒，一位清水衙門裡都被邊緣化的員外郎，比韓琦都像是正正經經讀書人。

　　很難說賈政不是好人，比起寧榮二府裡各位老爺、哥兒們那更是大大好人。

　　可就算他是好人跟他父輩身份也沒什麽必然聯系，也更不是一個合格父輩，很難說賈寶玉這沒擔當的鵪鶉性子沒有賈政原因在裡面。

　　“庭哥兒，這業障倒是沒做錯甚。”

　　真不知道賈政怎麽做到的，對賈寶玉每每都是咬牙切齒，偏換了別人都能壓住心底火氣和顏悅色。

　　“可他什麽都沒做呀，幾月下來丁點進步也無！”

　　稍頓了頓賈政也真個解釋起來。

　　卻是才休沐回來的賈政向賈母問安，瞧見賈寶玉隻同姑娘們玩鬧隨口問了學業，賈寶玉當場就立住了。

　　隨後追問更是什麽都答不上來，賈政如何不氣，怎麽能不氣。

　　“比起什麽品階我倒寧願他多讀幾頁書來！”

　　惡恨恨補上最後一句的賈政就差真個持跟棍子打將上去了。

　　這倒是真的實在話.......

　　瞧著賈政那恨鐵不成鋼的著急氣性張安庭也真在心底默默點頭，比起注定被擋住前路的九品三階，真就像是賈政所言那般不如多讀幾頁書磨磨性子。

　　賈寶玉若是多些承擔來日大觀園大概也不至於上演千紅一哭萬豔同悲。

　　不過真要說這話裡面有沒有包含賈政對賈赦承襲榮府爵位的不滿不屑那就仁者見仁了。

　　而且話也說回來，認同是認同，至少眼下張安庭顯然不能這麽點頭，他是被賈母截來的，注定屁股不可能歪到另一邊。

　　“政老爺，何不聞君子性非異也，人之性也直。”

　　若說張安庭打交道無疑是賈赦那般一根筋最好打發，讓他頭疼的是月主子那般不講道理的，那最喜歡打交道的顯然就是韓琦、賈政這般。

　　“寶兄弟能直接承認還要苛責，難不成還要讓寶兄弟學會撒謊?”

　　對講規矩的人那就用規矩去束縛對方就足夠了，似賈政這般他是絕不會違背自己行為做事準則。

　　果然，從來信奉儒之行事的賈政被張安庭這番詭辯架住了。

　　一方面賈政本心就是希望賈寶玉能學好。

　　二來張安庭這也是提醒他了，若以後寶玉他學會撒謊瞞人了那又該怎麽辦?

　　“這.......”

　　賈政頓時張了張嘴卻不知道該駁些什麽，一時間隻覺得再罵下去反而錯的是他了。

　　“可總不能看著這孽障不思進取罷！”

　　不出預料，本質還是好心佔了上風的賈政一揮袖子，臉上滿滿都是恨鐵不成鋼。

　　“何來不思進取。”

　　聽賈政這麽說張安庭先是灑然一笑，旋即向賈政認真聲道。

　　“目不能兩視而明，耳不能兩聽而聰。”

　　“老祖宗期望寶兄弟承襲家業，寶兄弟已入八品是為全孝，政老爺也已看到。”

　　“至於我卻還在原地踏步，他已然走在前面，亦可為我師。”

　　為了照顧老太太面子他張安庭這次算是徹底把臉塞進兜裡了。

　　這話一出不止賈政愣住了，就是前一刻鵪鶉般埋了頭的賈寶玉都不覺翹了腦袋。

　　“人之行必有師，庭哥兒悟性不知比那業障要好了多少。”

　　半晌，回過神來的賈政深深感歎。

　　“空有天賦卻不知所謂，還不如全與了庭哥兒！”

　　賈政這一年多裡幾乎是看著張安庭成長，眼下更是越看越滿意，再去看賈寶玉哪怕沒了一開始那些惱意也忍不住恨恨出聲。

　　這話還真像是賈政性子能說出來的！

　　“你是長能耐了，寶玉做不好你說，現在為了照顧我這老太太你也要說，是不是要我死了才好?”

　　那邊張安庭還在感慨這裡賈母終於得了機會頓時插言，索性越說越激動最後更是把自己都捎帶進去了。

　　“兒怎敢！”

　　賈政當場就跪，一如他說賈寶玉那般賈寶玉學鵪鶉不敢還嘴，面對賈母他同樣沒有反嘴機會，甚至人都直接跪下了。

　　“好了好了，你且退去，有你在這裡叨擾清淨我們可都不自在。”

　　有些話賈政不能說賈母卻是能隨意說出來。

　　哪怕在場人裡都知道賈母特指的是寶玉，可沒人敢提，包括賈政，最終只能無奈一聲告罪退走。

　　“噯，倒是讓庭哥兒看笑話了。”

　　沒了賈政氣氛也真個就緩和不少，賈母語氣也愈發熱絡起來。

　　“老祖宗哪裡的話，我笑話誰還能笑話寶兄弟?”

　　只要賈母心情好這榮慶堂裡氣氛就不會差，張安庭自也曉得怎麽去哄賈母。

　　“是呀，庭哥兒笑誰都不會笑我！”

　　沒有政老爹壓著的賈寶玉瞬間就活泛過來。

　　“哎對了，不過我可不當你師傅！”

　　賈寶玉笑嘻嘻不說，反還順勢打趣上了張安庭，在他看來能比庭哥兒先升八品真可說是值得驕傲的，哪怕他也不在意什麽品不品。

　　“是，是，你們自都是一塊兒玩的，以後也要多幫襯些才是。”

　　對於賈寶玉那低情商發言賈母當即就攬過去了，後隨意一聲感歎更是讓人心底生暖。

　　“唷，那可不是得幫襯著。”

　　王熙鳳從來都是賈母手下排頭兵。

　　哪怕就是王熙鳳也不得不感歎庭哥兒這張嘴是真利，大概這偌大府裡也就只有這位敢跟政老爺那麽辯理，且每每還能讓政老爺啞口無言又不生惱意。

　　“對了，說起來莫不是那國子學耽誤了庭哥兒?”

　　“雖說那北靜王的邀請我們拒絕不得，但要不我給庭哥兒重新找個座師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