做下去,當然要做下去。
慈善嘛!
大概這世道裡沒有人比張安庭更清楚當善名足夠響亮時能帶來的影響究竟有多大。
商人有錢到一定程度會被莫須有壓榨,地主們撈的太過會被莫須有下獄,權位不夠高站的不夠穩也會被流放革職。
但一個人善名無論再怎麽漲,大概是沒人會在意的,但若是為難則要掂量掂量自己夠不夠那聲人言可畏來壓。
雖不至於收來一把萬民傘那般誇張惹人矚目,可無疑最適合他張安庭的手段,獨辟於九品三階之外的自保手段。
所以張安庭目標從來都不是要救濟什麽人,僅僅是他要做慈善,真正沉在地層人人稱頌的慈善。
不會被人忌憚,不會被人嫉妒,甚至過分點還會反過來引起某類人來嘲笑。
而這般做最大作用大概就是能讓他在那些高高在上人眼裡看起來更加弱小可憐人畜無害,算是一道真正能向神佛求來的護身符。
“不愛聽那我不說就是了。”
瞧著韓琦那張俊逸臉面因為驚懼而變了顏色張安庭隨意攤攤手,純純一副小孩子童言無忌作派。
哪怕這是一個偉力世道,那也是要講道理的,偏他眼下就有講道理資格。
而且張安庭可不相信有人會拿這個來做文章,不會真當他既拉那位月主子參股又是送戴權銀子是白白散出去玩的?
“非是琦不愛聽.......”
韓琦見到張安庭這副憊懶不講道理樣子本能想要解釋,可才一出口韓琦自己都哭笑不得。
“這類話豈是能言之於口的。”
韓琦強壓下心底怪異重新正色起來,他儒家從不篤信神佛,但亦講究子不語怪力亂神。
“都說不能說了那你還說?”
張安庭當即翻了眼皮回懟出口,倒打一耙玩的算是愈發熟練了。
不得不說讀書人就是這點麻煩,哪怕性直剛硬如韓琦也脫不得這類桎梏。
這世道無趣也就無趣在這裡,真比起來大臉寶都還算能說來話的。
“這......”
韓琦當即被懟至語噎,不過他的性子顯然不會在意這個,反倒更在意之前張安庭話裡透出的意思。
“庭哥兒是真打算這般做下去?”
由不得韓琦不多問一句,倒不是他還想貪圖這名聲政績,這一問純就是為庭哥兒考慮了。
“不然呢?”
張安庭不覺挑了眉頭,且深深望了韓琦一眼。
“難道韓兄你要我看這些無動於衷?”
瞧出韓琦話裡透出認真張安庭也漸漸進入狀態,當即就反客為主開口反向問上了。
“.......”
韓琦頓時默然,明明他本意還是為張安庭考慮的,這一刻他反而漸覺慚愧起來。
偏他能說不嗎?
不能,不僅不能,韓琦自覺還要支持張安庭這麽做,因為這才是他曾追求的儒道。
只是這一刻韓琦感覺有些被這聲韓兄壓的喘不過氣。
呼吸從急促到平穩韓琦心緒漸漸歸於安寧,但他對於張安庭如此做法服氣不減反增。
道理他韓琦知道,也懂得,但韓琦自己都清楚這大概是他這輩子都做不到的,至少前半生他沒做到。
“君子愛財取之有道,琦不如庭也。”
末了韓琦終還是搖頭,他韓琦從來不是輸不起的性格,不如就是不如。
“嘿,稚圭你這麽說那我就不客氣了。”
突地張安庭沒忍住笑了,他也真個沒客氣。
這一次張安庭自覺也不需要客氣,錢是王八蛋,沒了它再賺,單在這一點上張安庭自覺比得上這世道任何一人。
恩,也就是寶姐姐堪能一比!
這也是張安庭心底白月光自認寶姐姐而不是那位林妹妹最大原因。
林黛玉雖然也不看重錢,王熙鳳也說寶姐姐自掃門前雪,但他們無論誰顯然都不會去做寶姐姐那般隨手照顧人兼濟無聲的事兒。
那是獨屬於寶姐姐的溫柔!
“小......小老爺!”
正當張安庭期待著這場雪過去距離寶姐姐很可能更近一分時卻是突被人給打斷了,甚至聲音力氣還不小。
“你誰呀?”
略感不耐煩的張安庭當即就惱了,但他性子也不至於遷怒人,可單純發泄發泄為難人還是沒問題的。
至於是誰他第一眼就認出來了,實在是這偌大流民隊伍裡就這麽一個奇葩張安庭想認不出來都難。
“小的,小的張三......”
被張安庭這一唬原本還挺著脖子那漢子頓時就蔫了,聲音也不覺低下來,但態度卻出奇堅定。
“.......”
其實張安庭很想說我問的不是你名字。
這一刻他居然莫名有種被噎住的感覺,真就像是自己戲弄鳳姐兒,明明有一肚子手段計謀對眼前這號人偏偏使不出來。
“張三是吧,名字不錯。”
最終張安庭也不得不捏著鼻子認下了,心底也禁不住念叨天然克腹黑這種話,哪怕眼前這妥妥是個真漢子。
“小的....小的名字不錯?”
張三顯然沒料到眼前小老爺會說自己這麽一句,結結巴巴之下明顯能讓人感覺到其驚喜。
不過下一刻那漢子似乎突然聯想到什麽,臉色倏地就暗了下來。
“小的在家裡,排行老三,可大哥、二哥都死了。”
張三開口並不快,甚至給人一字一頓說話都不連貫的感覺,但他還是堅持著把想說的說完了。
“.......”
張安庭又一次默然,這一次他是真的不知道該說點什麽好了,也真的很想解釋一下這個不錯真不是這個不錯。
“家裡娘,還在,想請小老爺,多給,多給一碗粥。”
約莫是把張安庭的沉默當成了默認, 那張三繼續開口,堅定態度已然近乎於求。
說罷更是噗通一聲跪了下來。
“小老爺,我可以再多叫媽的!”
跪下來的張三明顯又想起來什麽,忙不迭伸手指著後面那些正忙碌的姐兒們,說話都快了不少。
“不用叫了。”
伸手揉揉眉頭的張安庭揮手壓下了那漢子開口。
之前那麽要求是為了擋下一大批人,眼前這張三顯然是不會在意的,真要開口他也真會叫,但那也沒什麽意義了,也純屬欺負人。
“庭哥兒。”
忽地,從背後粥棚方向又來了聲音,而這熟悉聲音也讓張安庭目光微頓。
果然,下一刻張安庭就即見到水靜兒領了侍書過來。
瞧著那丫頭東張西望的好奇模樣張安庭心底隱隱有了答案,口中還是道,“你怎麽過來了。”
被張安庭這麽一問侍書頓時定了定神,通紅著臉道,“我們姑娘說戲台準備好,老太太,太太們要開戲了。”
果然不愧是來日能掌半個榮國府的探春呀......
“我曉得了,就來。”
心底感歎著的張安庭倒也不至於向這丫頭解釋什麽,再則以三姑娘的性子甚至都不用自己多余掩飾。
“靜兒你安排一下,晚些帶他來樓裡。”
這張三性子雖然愚了些,但也不失為一把可用手。
且得到些東西,總是要拿些東西來換的,何況張安庭也並不覺得自己這是在欺負人,至少跟著自己能吃飽飯不是。
恩,單這一次他真想單純做個好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