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降臨,華燈初上,因無宵禁本該繁華龍舞的京都城偏覆上了一片銀白,入目之內通是一色,素裹之下愈發給人一種蕭索清淨。
這冬日京都裡第一場大雪來的稍晚,然而不管外面如何反常寂冷總是擋不住京都城內人心火熱,亦或者說各類尋歡作樂的院樓長坊,青客和賭徒大概是最不在意時辰節氣那類人。
“靜兒,年裡要不要回梨香院看看?”
趴在不染樓專門留下的清淨別院二樓窗口張安庭望著院內雪景卻忍不住出聲。
顯然無論心思還是想法根本沒在那看似美好實則冷清無味的雪景上面。
這小半年來這個本興之所至贖買來的孤女性子愈發清冷了,但也說不上哪裡不好。
單論優秀連張安庭也不得不承認對方比自己預料中要做的更好,遠遠超出自己預期不說甚至連他都有些小小驚訝,眼下不至於說要供著對方,但決然不會再把對方當做一個小丫鬟去看。
“要的。”
安然站在後面就那麽靜靜侍立一旁的水靜兒低聲過後點了點頭,哪怕身前那位從始至終未曾回過頭,他還是默默做了丫鬟該做的事兒,仿佛從始至終都沒變過。
在外面他是風聞京都的有名才女奇女,甚至做過北靜王水溶一等伯的座上客,可在這位面前水靜兒自覺還是丫鬟,偏打心底裡他也想這麽做,因為這樣能感覺到安穩。
要知道這位是真做到了一開始說的沒有任何人為難自己。
“靜兒也想回去看看晴雯妹子。”
顯然是在不染樓這泥淖池裡鍛煉出來了。
原本就很聰明靈敏的水靜兒稍稍回神就明悟了張安庭之前話裡未盡意思,隻提梨香院不提晴雯,無疑是在給他留面子,或者說不想刺激到他。
然他水靜兒又何曾這般脆弱了,索性直接正面應下。
這一刻張安庭不禁回了頭,畢竟連對方都不在意甚至都來慰藉自己他還矯情個什麽勁兒,不過小臉上還是多出絲絲苦笑,“好.....你倒是還記得晴雯。”
的確讓張安庭有些驚訝,要知道這幾個月裡對方可沒再回過梨香院,留在不染樓時間可比在梨香院長太多了,更不用說原本就接觸不算頻繁的晴雯。
“靜兒又怎會忘了晴雯妹子。”
水靜兒不禁多望了張安庭一眼,或者說完全是出自養成習慣的下意識動作。
“畢竟晴雯妹子可是時時刻刻能待在爺身邊的。”
他在這不染樓裡哪怕有紅娘擋了大部分人但依然不影響去接觸形形色色的人,端著才女奇女姿態不說,姿態決然不能放低了矮了,不過眼下倒多上幾分從未有過的嗔意。
“.......”
所以這該死的愧疚感是怎麽回事?
一時間張安庭都不知道該說什麽好。
哪怕他也清楚水靜兒很可能是有意如此說的,但真就隱隱有些擋不住,根本壓不下,本該是一場互利互惠的互相成全,偏搞的像是他張安庭做了什麽不該做的更錯付了什麽。
話說明明他什麽都還沒做好罷!
“爺莫放在心上,是靜兒孟浪了。”
在這不染樓裡水靜兒學到的東西可不止前面那些,什麽察言觀色以退為進完全就是信手拈來。
說起來他前面每日要面對的未知可比眼下要複雜多了,甚至水靜兒愈發感覺待在眼前這位面前是一件極輕松的事兒。
“你可就作罷。”
瞧著對方那副模樣張安庭微微翻了眼皮,不會真以為他張安庭是個單用言語就能打發的初哥吧?不會吧?
“曉得是爺寵著靜兒。”
面對張安庭的水靜兒只是自顧眨了眨眼睛。
比起別人他又如何不了解眼前這位性子,只要他不瞞著藏著犯什麽原則性錯誤跟前這位可太好說話了,“對了,爺知道晴雯妹子喜歡什麽嗎,我提前買好有機會就捎帶回去。”
水靜兒大概也只有這一刻是真正可以放松下來不用裝作端著,他也真想回去看看晴雯,倒不是嫉妒或者富貴不還鄉如錦衣夜行雲雲,僅僅是懷念梨香院的日子真的安寧。
但話說回來真若要言及再換回去水靜兒自覺自己大概還是會選擇來不染樓而不是留在梨香院裡。
畢竟外面世界太過精彩,看過見過之後待在深宅大院裡水靜兒自覺自己過不來一輩子,哪怕他適應榮國府很快,可單同那些丫鬟婆子們計較也太浪費心氣兒。
“可以。”
察覺到水靜兒是真想要回去看看張安庭倒也不多想。
只是忍不住又囑托道,“晴雯是經常做紅,但給他買些水粉就好,鳳姐姐,二姐姐、三妹妹、四妹妹那邊也一起帶些, 還有林妹妹,史姑娘,再帶些其它小玩意,至於老太太和兩位太太那邊就不用考慮了,相信你能安排過來。”
晴雯什麽性子張安庭如何能不知道,要說他張安庭喜歡吃什麽做什麽晴雯怕不是能嘮叨一堆,真個要說自己怕不是能撓頭半天。
哪怕再怎麽習慣,至於再要對方做紅張安庭都覺得不妥了,哪怕晴雯根本不在意這個。
而要說照顧三春、林妹妹他們純就是習慣使然,老太太、兩位太太那邊則根本不是自己這個身份輩分該考慮的事兒,還是那句話,尺度要把握準確,做的多了反而不妥。
“爺還是慣會照顧人。”
水靜兒原本只是提及晴雯的倒真沒想到張安庭能說上一堆來。
不過他慣是個伶俐性子,加上在梨香小院住過,榮國府那些大大小小婆子們也接觸過,對這些人名倒不陌生,稍一回憶就記起來一一對應上。
水靜兒先是禁不住小小酸上一句彰顯存在感旋即就一觸即收主動錯了話鋒反問道,“鳳二奶奶,二姑娘、三姑娘、四姑娘我倒是知道,林姑娘也見過,可那史姑娘又是哪個?”
約莫是從張安庭身上學的,本就很是敏銳聰慧的水靜兒對尺度把握也相當準確,既顯了存在又不讓人覺得過分出挑。
“你.....好罷,確是我過分了,倒難為你都還記得。”
水靜兒那明裡稱讚暗多調侃的一句張安庭自然察覺到了,但對方直接錯開話題讓他真個有些感到滑不留手,才恍覺眼前這位已經不是那個事不關己己不言的小小孤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