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夏尤清和，芳草亦未歇。

　　四月初八，丹陸清和，算是一個極好的外出踏青日子，然今個兒清淮河上卻是人潮洶湧。

　　說起來這清淮河上每日都有人，但大都是晚上，如白日裡這般景象卻是相當新鮮少見。

　　至於原因則很簡單，是那清淮河上最大的幾棟雕樓連帶些許畫舫一夜之間盡皆改名，掛為不染，有傳言是來自北邊一所極有名所在，最初開設這樓的還是位王公世子，已有小善人之名。

　　但這都不是重點，畢竟那什麽王公世子大家都沒見到，且也也都是傳言，什麽善人不善人的他們更不關注，真正讓這清淮河人來人往摩肩接踵的卻是另一個原因。

　　甄家！

　　或者說是這些雕樓畫舫背後所代表的人群，可遠不止甄家一族，幾乎可以說是能夠代表這江寧本地近半士族。

　　可以有人不給那自北而來的所謂王公世子面子，但不會有人不給甄家面子，更不會不給江寧士族面子！

　　“周老爺！”

　　“呐，王員外也來了！”

　　“李兄......”

　　.......

　　最高最闊的那棟河上畫舫裡反而不比外面熱鬧，不過依然不時有人流入，不帶仆從小么兒，只有一丫鬟隨後侍立。

　　“世子，這位是應天府裡梁通判。”

　　畫舫內部二樓上甄家老大為張安庭一一介紹來人。

　　甄家老大不覺厭煩，張安庭自也是笑容以對，可以說在不染樓裡早練出來了，眼下這場面哪怕人多點也更熱鬧，但單論壓力張安庭還感覺更輕些。

　　丹陸多粉氣，眼下這些人大多也都是商人，裡面雖混雜有士族，但單論品級可沒有哪個能值得多看一眼，更不值得讓張安庭親自來接。

　　恩，倒不是說是甄家老大故意給張安庭難堪，這卻是張安庭主動要求的，絲毫沒有身為吉祥物的自覺。

　　用張安庭放出去的話來說就是這些可都是有菩薩心的大善人，他眼下向外表露的身份也僅僅是一商人，自不需要特別對待。

　　甄家這邊說服不了或者說也有意如此，索性就由張安庭去了，表面上自然是無可奈何，至於實際甄寶玉顯然甄家再心大也不可能在這種場合讓他出現。

　　“這位......”

　　忽地，正介紹人的甄家老大語氣不由稍稍一頓，表情亦有些詫異。

　　又來那人穿著書生璞服，外掛敞巾，腰圓背厚，面闊口方，再看細節也直眉星眼，挺鼻權腮。

　　眼下臉上隱隱帶笑，單看外表屬實算是豐姿。

　　“江寧新任知府賈時飛見過世子。”

　　走近那人先是向著張安庭認真揖了手，旋即才挺身回出聲，一雙湛湛眼中含有的神光幾乎要脫目而出。

　　對於張安庭的名聲常與京中有聯系的賈雨村可真不算陌生。

　　“賈時飛?賈雨村?”

　　張安庭不禁微微挑眉，對於這名字有些意外，但又不是那麽意外。

　　這麽大動靜作為應天知府不來說不過去，但突然見到賈雨村還是讓張安庭詫異。

　　“原來世子識得賈某?”

　　賈雨村臉上先是微微一頓，旋即回過神來什麽，轉而又笑道，“前政公還來信提及世子，賈某想世子在甄府必有厚待，是以區區薄身卻還沒來得及登門拜訪。”

　　那一聲賈雨村不僅讓他轉瞬就明悟過來細節始末，還順勢扯出了賈政與甄家。

　　而以賈雨村四品知府的身份在甄家面前也不得不自謙上一聲薄身，更是稱拜訪而不是叨擾，單在言語上無疑是把甄家捧在了天上。

　　真也不是賈雨村妄自菲薄，實在是做了這江寧府尹之後他才真正曉得這應天府真正難處。

　　若說賈、史、王、薛四大家族是這江寧傳言中的護官符沒錯，可實際仰仗的卻是京裡中樞，根基早不在這邊。

　　眼下根基尚在的甄家就妥妥是這邊真正青天，特別是在今日見到了這些畫舫之後，背後所代表的一個個名字都讓賈雨村不得不重視且多看一眼。

　　“刻意登門就不必了，現在我不是就在這裡?”

　　甄家老大對於賈雨村態度不置可否，顯然真就沒把他這所謂江寧知府放在心上，至於張安庭這邊稍一思索就明白了賈雨村的難處，不由笑著出聲接了。

　　說起來賈雨村是應天知府，可這南邊與北方不同，真要離了這些世家大族支持賈雨村什麽都不是，更不用說對方的官身還是多虧了賈政舉薦，哪怕出力的是王子騰，可終究借了賈政手，面對榮府老親甄家天然就要矮上一頭。

　　“雨村早有耳聞世子灑脫，今日一見果不當然。”

　　甄家的態度賈雨村自是早有預料，閉門羹更也早就吃過，眼下張安庭態度倒真讓他有些意外，臉上原本就有的笑意當即再盛三分。

　　“尊兄可是偶遇舊友?”

　　大概是聽到賈雨村話後笑聲，下一刻在大門位置又多出來一清雋人影，遠遠就揚出了聲。

　　“晚生如何敢與世子稱友。”

　　聞及身後開口賈雨村當即先向張安庭拱手，隨即才轉過頭，迎了身後那人為張安庭引薦道，“這是姑蘇書宦世家林公之後科第進身，表字如海，亦為政公妹婿。”

　　賈雨村不提公職，不提品級，隻點明了出身書宦世家、科第進身和表字，最後才補上了賈政這一節。

　　而能得科第探花出身又被委以清貴鹽課重任的林如海自也是敏捷心思，聽賈雨村提及自己名字又專門提及自家內兄心底立馬就有了數。

　　走得近前來的林如海身形清雋，面容消瘦，原本該是倜儻的形容現看臉色卻有些不正常的蠟黃，似乎是時常憂鬱所致。

　　“這位.......”

　　哪怕林如海心底早有準備可真當近身來他臉上依然沒忍住閃過怪異，也實在是張安庭這年齡身形太有迷惑性，那眼神更是天真到有些幼稚。

　　若不是賈雨村那態度，他幾乎都要以為是哪家小子來了。

　　“晚生張安庭，見過林科第。”

　　林如海愣了張安庭可不會，他這邊自然是從善如流。

　　盡管賈雨村做的看似不留痕跡，提及政公又直接吐露林如海表字顯得愈發親切，可過猶不及，對方刻意提及科第進身來代替林如海清貴禦史官身本身就很有問題。

　　張安庭對賈雨村沒什麽好感，但官場無黑白，也不至於說惡感，不過他也不會真去按賈雨村調子走，索性就直接以書院弟子身份面見林如海才是最好選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