找到鄆哥,鄆哥乖覺,知道自己逃不了這場官司,直接點出難處“我的老爹六十歲,沒人養贍”。武松直接給了五兩多銀子(參考折算一萬余元)供鄆哥參與官司期間花銷,在飯店裡點了飯,再許了鄆哥事務完畢給“十四五兩銀子”,問鄆哥詳情。
鄆哥雖然話也說的明白,但用詞的嚴謹則比何九叔差的遠。說話裡,鄆哥為防護自己的錯處,部分話語誤導性比較強甚至直接撒謊。
一是“去尋你大郎,說與他備細。他便要去捉奸”,雖然話語其實不錯,但鄆哥對武大的種種諷刺、攛掇如“又來了!我道你是這般的鳥人,那廝兩個落得快活”等刺激性的話語作用全都隱去,瞞下了自己責任,反而顯得武大衝動、鄆哥挽回了點狀況;二是“我見那婦人隨後便出來,扶大郎不動,我慌忙也自走了”,此前的實際情況是鄆哥見事情發展不對勁,自己先松了王婆跑開,王婆騰出手再去救護武大、喊出潘金蓮,按鄆哥的陳述則是他控制著王婆不松、救護不了武大,潘金蓮先照顧上了武大,鄆哥慌了才走。所以武松問話是否真實,鄆哥答話實際是“話裡有假,但我會堅持這個說法,對你夠用了”。
武松說“說得是,兄弟”,同意了鄆哥行為,認可鄆哥表現符合道義、滿足自己需要,沒有去追究是哪裡有假,以免失去行動助力。人證物證都有了,三人吃了飯,何九叔要走。雖然是何九叔責任已經盡到,但武松與何九叔、鄆哥的碰面是在公開場合,何九叔再離開就已可能產生危險,因此武松需要馬上開展行動。何九叔本來也是武松打官司需要的人證,武松不讓何九叔離開,直接帶著兩證人和證物去走官方法律途徑。
告官的時候,武松留了個心眼。先隻擺出人證;後取物證。隻擺人證的時候,明面上證據確實不足,西門慶在知縣和其他縣吏處有人情,知縣沒有偏幫武松、主動開展調查的意思。“你不可造次,須要自己尋思,當行即行”我傾向理解作“你需要自己通過個人合法渠道收集足關鍵證據”。武松馬上補上物證。由於西門慶三人已經對武大毀屍滅跡,這骨殖、銀兩、最關鍵是何九叔的那張紙——“寫了年月日期,送喪的人名字”——已經是能收羅到的最大物證,足以證明武大死於毒殺、確實發生了人命案件,論理應該可以支持官方開展相關調查、進而發掘出更多真相。證據已比較確鑿,知縣有些搖擺,收了證物、拖延時間要思考思考。
知縣的思考期間,武松保護住鄆哥和何九叔這兩關鍵證人,但沒給知縣增加金錢砝碼;西門慶得了消息,趕緊許諾知縣和官吏金錢。次日武松催知縣,知縣搖擺的內心已被金錢壓偏,用含糊的“這件事不明白”推脫,不同意開展追查;並以“外人挑撥你和西門慶做對頭”來定性武松的報官行動,想引誘武松松動、起反向疑心;獄吏幫著用此案無法達成的理論要求來拉偏架——從官場行為來說,這些話恐怕留了讓武松送賄賂、轉口的空間。武松心涼,沒想過自己要去行賄賂或拉關系和西門慶比拚,但內心無比堅決,明白地定性為“相公不準所告”,冰冷客觀的文字下壓住怒火;“且卻又理會”不作無意義的爭辯、不透露具體後續計劃,收回證物交還何九叔,不再指望官方途徑、離開司法官場。
至此,既然不打金錢戰或關系戰(找自己交好、與西門慶不對付的大戶幫忙),武松再無可能收集到更多證據,正當途徑上的復仇計劃已被堵死,要詢問自己的是,是否考慮主動違法、搭上自己的性命來替兄復仇。這個做法,將大概率使武家血脈斷絕、不一定有多大的成功把握。而且此時擺在武松眼前的貌似還有一種選擇,即暫時壓下仇恨,使用自己都頭的權力對西門慶在陽谷縣展開各種長期而緩慢的打壓限制,去達成讓西門慶低頭認輸給予經濟賠償、使潘金蓮得到間接處罰的結果。當然,這個結果下,鄆哥和何九叔多半會遭到西門慶的暗中報復,以自己都頭的權力和西門慶非正式官吏的權限、暴發戶的財主身份對抗,究竟能達成多少效果,也不好預期。
在西門慶、潘金蓮、王婆預計裡,武松不至於選擇第一條道路。武大屍骨全無,武松成了武家的血脈單傳,在古人眼裡,這是男子的頭等大事;第一種選擇最多能夠兩敗俱傷、甚至很大概率一無所獲,而後一種選擇武松能有官吏身份、身份地位、經濟上的收獲,從理性角度,武松怎麽都沒有主動違法的道理,武松一直以來樹立的也都還是講理的形象。目前各方面看起來武松依然是十分冷靜的,沒有出現衝動暴怒的表現,所以西門慶三人確實毫無理由去相信,一場劇烈的風暴即將來臨。
武松冷靜地安排土兵保護鄆哥和何九叔。這兩人在武松的後續計劃裡已變成了自己活命可能的重要證人。在不對任何人透露計劃的情況下,武松冷靜地展開了先致自己於死地、然後復仇、最後賭一線生機的行動。
武松準備了書寫材料、準備了供品和宴席,十一點之前來到武大家。擺上供品、帶兵把家門守死,武松也不深入準備理由,帶著強迫性質組織了鄰裡宴席。王婆潘金蓮已知道了知縣的反應,想不到武松舍命的舉動,猜不出武松要做什麽;開銀鋪的二郎姚文卿、開紙馬鋪的老人家四郎趙仲銘、冷酒店的原吏員胡正卿、賣面食的張公被武松強行拉到武大家,大致安排成以下形狀。
炊餅武家潘金蓮————————————————明茶坊暗雜趁王婆。
賣紙馬的趙仲銘——賣冷酒的胡正卿——做骨飿的張公——銀鋪姚文卿。
我們終於在這裡看到炊餅武大郎的街坊都是些什麽玩意:“垂病”(炊餅)矮別人一頭的“武家大郎”(趙宋武官群體)英靈不遠,家裡只剩一個婦人“今憐”;民間還尚武的都頭武家二郎正在組織大家見證道義角度高光但偏偏又是違法的事件。見證人包括看重名聲(仲銘)的官家(趙),“老人家爺父一般”,賣些紙馬香燭,勉強還算管著祭祀;為什麽(胡)此前當過吏員的正直官員(正卿)現在不敢出頭,在邊上賣個冷酒;張公(可能指天師)做“古”“躲”在明著是做“鬼打更”的查訪“茶坊”、暗裡卻砸公平秤“雜趁(砸秤)”勾當的王婆邊上;還有一個該往窯子(姚)家去尋找的任文官(文卿)的二郎,卻在鼓搗些銀子生意。這些人名和店鋪名,活脫脫的趙宋官場寫真。
武松打橫坐下。三杯酒後,前吏員胡正卿試探著想走,被武松攔下。七杯酒後,武松收了桌子,大家要走,武松再攔下,進入正題。武松問誰會寫字;鼓搗銀子生意、喻義文官群體的姚文卿生怕自己被點名,搶先接口點了當過吏員、現在只能賣冷酒的胡正卿,將最大的責任風險搶先推了出去,死道友不死貧道。武松接了話,胡正卿不敢推脫,否則武松煩躁起來,說不好就要吃什麽虧。武松掣刀,變臉,聲明讓鄰裡做個證見,開始動粗。
武松上來亮明了態度,自己已經舍出性命,以此發揮全部的暴力能量:“若有一位先走的,武松翻過臉來休怪,教他先吃我五七刀了去!武二便償他命也不妨”。武松第一步威懾王婆、先問潘金蓮。“從實招了,我便饒你”,這許諾潘王當然信不過;潘金蓮自然抵賴。武松踢了桌子,把潘金蓮抓來踩在武大靈前,拔刀對王婆,讓王婆說。王婆冷靜,口裡順著武松說要招;武松拿刀對向胡正卿讓記;王婆抵賴“又不乾我事”,想看武松知道些什麽、看怎麽順著編話“教說甚麽”。武松雖然只知道部分情況,但繼續撐住場面詐唬王婆,並聲稱要剮潘金蓮,擺出要下刀的架勢。王婆還挺的住,潘金蓮卻被擊破心理防線,松口招供。武松不再死踩,拉起潘金蓮、使其跪在武大靈前,讓她招供。
武松擺出的這個架勢,是先豁出命去的架勢。王婆是想不到武松能有如此強烈的復仇決心,能把自己的前程先主動送掉、好罐子破摔來為武大復仇的,尤其武松和武大此前有分家的過程。潘金蓮在觀察此前發展的基礎上,也無法判斷武松有如此強烈的決心。潘金蓮追求的底限,是自己活著出武大家庭。武松拿出舍身的態度、寧可自己死,也要違法剮殺潘金蓮,這足以讓潘金蓮絕望。且武松無視潘金蓮價值、不堅持讓潘金蓮招供、而把潘金蓮當死人、當祭品、只要王婆招供的態度讓潘金蓮慌了神、沒了可談條件的空間。王婆能否抵賴到底,潘金蓮信不過。
目前來看,武松主動決定送命,可以算成已經自殺,此時只是在死亡倒計時的階段;等這裡的場一散、信息一傳播出去、到了西門慶或路人眼裡,知縣收回都頭權力,則武松將失去合法行動空間、即將在陽谷縣社會死亡。但這個情況發生的前提,是潘金蓮先死、且將是被剮慘死,對潘金蓮毫無意義。武松這時的瘋狂讓人充分相信、眼看武松已經有了動刀的打算,就算現在知縣突然到場,武松也能先把潘金蓮剮個一半。潘金蓮既然完全看不見自己得生的希望,只能轉而以配合的態度乞求武松,至少可以不遭活剮。
這裡如果潘金蓮和王婆都能舍的一身剮、堅決不招,那武松接下來大概率會讓死亡倒計時走到頭、只能為潘金蓮陪葬、甚至可能都殺不掉王婆,去找西門慶復仇的機會可能都不確定有沒有。但死亡對死亡的高壓對決中,活剮的威脅終於讓潘金蓮先眨了眼;潘王兩人的供詞一出,武松反而有了生存的希望。武松不再信任知縣、決定親手完成報仇;念了潘金蓮先招供的情,武松減刑給了潘金蓮一個速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