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焰默默地燃燒著。

　　亞瑟居高臨下地盯著凌憶，眼裡似是在取笑，又似是在享受。

　　全黑的投影屏再次亮起，這次的畫面，則像是從剛剛的直播裡截取出來的。

　　燈光交映的T形舞台上，有86種性別的粉紅“女郎”們，正在以最熱烈的舞姿蹦跳著。

　　舞曲結束，鏡頭切換，一個打扮像是嬉皮士的主持人，表情浮誇地出現在了鏡頭前:

　　“好的，歡迎回到《周五夜火拚》，我還是你們毫無節操的主持人，Mr.道gay！

　　“今日的節目現場，我們的特邀嘉賓凌先生，簡直就是金句頻出啊！

　　“而這些金句中，票選排名暫居第一的是:‘別以為栓條狗繩，就可以在我面前狺狺狂吠’！榮獲觀眾16萬點讚！

　　“哇哦~~看呐看呐，這霸氣的口吻，還有這復仇天使一般的眼神！

　　“屏幕上的他，仿佛是要對那模仿到惟妙惟肖的AI周泰，發起一場極為悲壯的審判！”

　　“大家還記得嗎?咱們偉大的蓋亞公司總裁，嵯峨源三郎先生，曾在2050年說過一個笑話:

　　“AI最能提升生產效率的方式，不是讓其取代一切生產，而是交給它們一部分崗位，再把剩下的崗位留給底層人，告訴他們不加班就要被AI取代！

　　“今天看來，這AI取代人，那是真的一取代一個不吱聲呐！”

　　滑稽的罐頭笑聲，還有叮呤咣啷的樂隊伴奏聲，烘托著直播間裡假惺惺的氣氛。

　　而在這捏造的歌舞升平裡，主持人竟像馬戲團小醜一樣，盡情地在直播間裡蹦起了野迪。

　　腦袋亂甩，四肢狂舞，宛如智障。

　　這低俗的肢體動作，以及剛才那些拿人當牛馬對待的言論，本來壓根算不上什麽笑點。

　　可觀眾席上的所有人，卻都被逗得前仰後合。

　　有的人甚至笑得喘不上氣，兩腿一蹬趴在了走道上。

　　或許是演的，又或者他們的三觀……本來就那麽低級。

　　“好了好了，再笑下去，屋頂就要被大家笑塌嘍！

　　“接下來，讓我們把畫面，轉交給正在外場的四號無人機！”

　　“好的，親愛的道gay！可以看到，外場的那些人，已經從疑似集體黑客攻擊的異常中擺脫了，目前正在將二號嘉賓:高倩小姐架向某個地方！

　　“看呐，有一個士兵，從集裝箱裡開出了一台大型車載粉碎機！

　　“哇哦，哈哈哈，看來有人今天要遭殃啦！什麽?我可不是在說那位嘉賓，我是指靠回收屍體器官賺錢的創傷小組！”

　　只見畫面上，一名身穿貂皮大衣、卻下顎撕裂的女人，被十幾名聯保部士兵托舉著，朝遠處隆隆作響的粉碎機走去。

　　那人正是高倩。

　　她的俏臉不知被誰劃了十幾道傷口，鮮血流淌不止，最深的一道傷甚至可以看見白骨。

　　她纖細的手腳努力掙扎著，卻在群體的力量面前收效甚微。

　　她的義體閃了又閃，不斷試圖發動EMP爆炸，卻因為被病毒侵入，導致一直無法啟動成功。

　　“放開姐！你們想對姐做什麽！”

　　她大喊大叫著，聲音下有一絲藏不住的恐慌。

　　“哢嚓！”有人不由分說，粗暴地扯掉了她的改造手臂，電線暴露在外，無力地閃著電花。

　　“嘶啦！”有人扯爛了她的貂皮大衣，將裡面的所有武器一股腦丟進了粉碎機。

　　她就像一朵任人宰割的玫瑰，被眾人一瓣一瓣地將花瓣剝去。

　　直到被剝得一點尊嚴也不剩。

　　“該死的！姐再說一遍，快放開！姐的真名是高橋雪倩，是寰宇影業總裁高橋楓的女兒！

　　“殺了姐，你們也活不了多久的！”

　　“挨千刀的，把手撒開！凌憶在哪兒，你們把他拐到哪裡去了?！

　　“凌憶?柯啟?程強?！有人嗎?！

　　“誰來，誰來救救姐啊！”

　　粉碎機裡互相絞合的兩個齒輪，正離高倩的身體越來越近。

　　一名士兵站在粉碎機的操作台上，似乎是因為顧慮高倩的身份，衝通訊耳機裡問道:

　　“亞瑟先生，目標好像有些背景……還要按原計劃執行嗎?

　　“嗯，嗯，好的。亞瑟?神盾先生說了，蓋亞公司樹敵無數，不差寰宇影業這一個！

　　“殺了這女的，事後給寰宇影業做些利益輸送，那些家夥肯定就不會追究了！

　　“大家盡管放手去做！就算是天塌了，也砸不到咱們聯保部的身上！”

　　“好哎！”“蓋亞公司牛B！”“三郎先生牛B！”

　　人群中爆發出了不少叫好聲。

　　而高倩的眼神，也隨著這一陣叫好，徹底地黯淡了下去。

　　無人機的鏡頭圍繞著高倩，默默記錄著從她被押上粉碎機，到被剝去所有衣著，再到被架到粉碎機邊緣的全過程。

　　“來，我們今晚的高嶺之花，親愛的高倩小姐，臨死前衝大家笑一個吧！”

　　主持人在鏡頭外賤兮兮地搭話道。

　　“……讓姐笑?”

　　高倩眼神絕望地偏過了頭，看向了鏡頭。

　　蓬亂的頭髮垂落，離粉碎機的鋸齒只差毫厘。

　　但她依然動了動慘白的嘴唇，露出了一個狼狽不堪的笑容:

　　“呵呵，想不到姐的熒幕首秀，居然是被人用私刑處死啊……

　　“不過，想靠這個讓我屈服，你們蓋亞公司的人……還是吃翔去吧！呵呸！”

　　鏡頭上頓時被一灘粘痰覆蓋。

　　視頻裡，隻留下了最後一段十幾秒的背景音:

　　“這臭娘們兒，敢擾亂外場直播！把她丟進去！”

　　“摁住她的肩膀，踩著她的頭，不要讓她從裡面爬上來！”

　　“哢嚓，哢嚓，哢嚓……”

　　“程強，柯啟，凌憶！如果你們有人在看，記住，姐會活著的！姐沒那麽容易死掉！

　　“所以跑得越遠越好，別一時衝動，給姐報仇！記住，別給姐報……呃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

　　第三段錄像。

　　熟悉的義體診所，可裡面的陳設，卻算得上是一片狼藉。

　　燈光全滅，珍藏了幾十年的架子鼓被砸，碎裂的桌椅和變形的手術床，像垃圾一樣堆得滿地都是。

　　鏡頭來回往複擺動，畫面也是黑白色的，像是監控錄像。

　　而在畫面的邊緣，天花板上，似乎也有什麽東西在擺蕩。

　　“伊曼紐?出什麽事了，突然給我發消息?”

　　那名負責前台的哥特妹子，探頭探腦地走進了店內。

　　緊接著，在瞧清了眼前的景象後，發出了震驚的尖叫。

　　“啊——”

　　那是被活活吊死在店裡的伊曼紐。

　　從畫面外，響起了某個配音員調侃般的聲線:

　　“啊，可憐的紐爺爺，因為一場精心設計的殺豬盤，欠下了高達七千萬的債務，即便砸鍋賣鐵，也只能還上其中的5%……

　　“所以啊，天黑啦，催債的人也就來啦。”

　　話音剛落，鏡頭裡最黑暗的那個角落，便亮起了兩道紅光。

　　緊接著，亞瑟?神盾那鐵塔一般的身體，從那個角落裡緩緩走出:

　　“伊曼紐的遺言是，你就像我的女兒一樣，艾瑪，我愛你。

　　“不過，我想等你到了那邊，他會有更多話跟你說的。”

　　“不，不不不，不！！！”哥特妹子痛哭著，想朝門外跑去，卻被亞瑟?神盾大手一抓，慢慢拖回了暗處。

　　緊接著，在後者如小鹿般的絕望掙扎中，將她的喉嚨扼住，不斷發力。

　　……

　　第四段錄像。

　　滔天的火海，重傷的周泰，巨型的鎮暴犬機甲。

　　一切布景，都與凌憶親眼目睹的那場戲，如出一轍。

　　只是，周泰此刻的反應，卻並不像戲中的演員那麽遊刃有余。

　　“呼，不，你不是賞金獵人……你是，亞瑟?神盾！”

　　周泰丟掉打空的衝鋒槍，一屁股坐倒在了地上，自言自語道，“我，我居然真的，對上亞瑟?神盾了?

　　“而且，還沒有感覺到害怕?”

　　他有些竊喜地搓著雙手，然後揉了揉臉，神情亢奮:

　　“凌哥，我居然真的，真的練成了，哈哈哈哈！”

　　“嗡——”鎮暴犬機甲的電鋸，從他的身側猛然斬過。

　　而這一斬，立刻便讓他的兩條腿和身體分了家。

　　“啊！我的腿！救命，救命！”

　　周泰重重摔倒在地，慘叫著向緊閉的倉庫門爬去。

　　“不行，不行，果然，只是錯覺吧?！不管怎麽鍛煉，還是會疼啊，還是會害怕啊！！”

　　不知名的液體流淌在他爬過的地方，不知是血，還是因為下半身神經受損導致的失禁。

　　周泰回頭望著那巨大的機甲，又望著自己拖出的一路痕跡，露出了十分屈辱的苦笑。

　　隨後，又像是突然瘋了一樣，用腦門哐哐撞著地，邊撞邊恨恨地喊道:

　　“該死，怎麽一點長進都沒有啊，周泰！你不能再逃了，你不能再逃了啊！”

　　機甲默默地看著他，沒有繼續追擊。

　　良久，周泰終於停下了自責。

　　而這之後，他也沒有再嘗試往倉庫門爬去，而是艱難地調轉身體，和機甲正面對視。

　　“我很少跟別人提及我的童年，當然，凌哥也一樣。

　　“早在三歲的時候，我爹為了讓我乖乖的，往我肚子裡裝了顆炸彈。

　　“每次我不乖的時候，他就扔下酒瓶，用鞭子狠命抽我的屁股。如果我想逃走，他就拿出遙控器，威脅我要把我爆了，再生一個。

　　“我媽呢?她總喜歡把我往寵物寄養處一丟，然後自己去逛街，任我和各種阿貓阿狗住在一起……有時還會忘了把我帶回家。

　　“說實話，我挺恨他們的，他們因為自己活得亂七八糟，就把痛苦都往我的身上倒。

　　“但好在十歲那年，NCPD的人帶著我真正的親生父母，把被拐走的我領回了家……

　　“即便他們很窮，隻住得起夜之城最遠郊的農房，連電視都老到只能放動漫DVD。但我卻從沒後悔過。

　　“因為他們很愛我，補償式地愛著我，即便身份低微，也盡著最大的努力，想讓我不受委屈。

　　“讓我相信世上還有愛，還有善意的，就是他們二位啊……哦，現在的話，還得算上凌哥你才對。”

　　說著，他摘下了手腕上的腕表終端，打開了《夢鏡之城》。

　　“凌哥，我不知道到底發生了啥，只知道情況好像挺嚴峻的。

　　“但別擔心，不就是一條命嘛，那個亞瑟?神盾沒法把咱怎麽樣！

　　“說起來，知道為什麽，咱看到你在現實裡用遊戲技能時，卻從來沒感覺到意外嗎?

　　“因為這樣的技能，我們其實都有。只是……不消耗san值就能釋放的，好像只有凌哥你才會。

　　“以前的我，可是萬萬不敢動用法術的，因為光是在現實裡動用一次，就有可能讓自己原地發瘋呐！”

　　機甲走上前來，手臂上彈出了軍刺一般的巨型電擊槍，對準了周泰的腦袋。

　　周泰靜靜望著那閃爍的電流，仰天長笑道:

　　“但現在不一樣了……畢竟臨死之前，多少也得讓自己帥一次吧！

　　“燃燒吧，我的中二之魂！照亮前路的幻夢啟示術啊，告訴我，凌哥該怎麽才能逆轉局面吧！！”

　　歇斯底裡的瘋狂，席卷了他眼裡最後的清明。

　　電擊槍刺入了他的胸膛，將他電得顫抖不止。

　　銀紅色的鮮血流在地上，緩緩成型，最後竟編織出了一行蠕動著的血字:

　　【借助夢鏡之城的力量，賽博吟遊詩人，四級！】

　　……

　　四段影像播放完畢。

　　“原本這些錄像，是會在直播裡循序漸進播放的……但我以為，一連串的打擊，才是讓人感受摧心之痛的最好方法。”

　　亞瑟?神盾說著，像是在回味錄像裡的那些殘忍死亡。

　　“我聽說，人死的時候，他的親朋是不會難受的。

　　“只有在死後，重新碰上和他有關的事物，發覺了自己的‘失去’，才會感覺到莫大的悲哀。

　　“但在我看來，這只是碳基生命體基因裡的矯情罷了。

　　“感情，疾病，都是人類基因裡不純粹的存在。

　　“所以我們才會借助義體。”

　　他說著，絲毫不看凌憶此刻的表情，而是像炫耀一般繼續講道:

　　“我還是雇傭兵的時候，被起了很多外號。

　　“重錘，利劍，灰熊，裁決者……

　　“但在入職聯保部之後，嵯峨源三郎告訴我，他喜歡‘神盾’這個後綴。

　　“他喜歡我的強大，並誠心需要我的強大。於是，我便成為蓋亞公司最堅實的神之盾牌。”

　　“夠了！！”

　　凌憶猛然打斷了對方的講述，聲音幾乎是在嘶吼，“神盾也好，重錘也好，我今天……親手都撕碎給你看！！”

　　他抬起頭來，眼中是足以吞沒一切的滔天怒焰！

　　來自亞瑟?神盾的冰冷威壓，在這怒焰出現之際，竟頃刻間蕩然無存！

　　一張表面宛如鏡面的卡牌，不知何時出現在了凌憶的手中。

　　卡面上泛著點點星光，影影綽綽地，浮現出了一副與他相似的樣貌。

　　他本不想用這張卡，但足以將他整個人吞噬的恨，已經容不下他再作任何猶豫。

　　所以他果斷從遊戲準備室中，調出了這張“敘事權體驗卡”。

　　“喝！”

　　凌憶虎口一使力，粗暴地將卡牌整張捏碎。

　　蛛網狀的裂紋，蔓延到了整幅卡面上。皸裂的碎鏡裡，此刻竟映出了一千種凌憶的面容！

　　而伴隨那張卡牌化作飛灰，隨風飄散，他渾身的肌肉暴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撕裂上衣，在背後顯露出了一幅……

　　青面獠牙的猙獰人臉！

　　不，那不只是人臉。

　　那明明就是一幅，由639塊殘暴肌肉組成的畫卷！

　　而呈現在這畫卷上的，是一位足以凌駕地表一切生物、登臨人類最強寶座的力之君王！

　　肌肉上殘存的上衣碎片，被烈火貪婪地焚盡;可那線條分明到了極致的肌肉，它們卻不敢染指分毫。

　　凌憶雙手插袋，輕松寫意地站在亞瑟?神盾對面，須發皆張，表情狂妄:

　　“既然你渴望我的恨意，那在死前，就不要因此而追悔莫及！

　　“聽好了，亞瑟?神盾！

　　“即將殺死你的對手，不是凌憶，而是歷史上唯一憑借肉體之強大，讓槍炮與機械都為之屈服的人類！

　　“恐怖的食人魔……范馬?勇憶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