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知道,掃清一群會攻擊人類的妖怪,和屠殺一群脾氣溫順的瀕危物種,這根本就是兩種概念。
前者起碼算是件好事,而且還能滿足一下自己的挑戰心。
而後者…很可能是在為一些見不得人的目的找借口。
比如偷獵,比如為盜墓掃清障礙……
別說刺激感了,全是負罪感。
但仔細回想一下威爾遜剛才的表現,凌憶又實在察覺不出對方有什麽惡意。
一時間,他也有些拿不準該相信誰了。
“水打好了嗎?”從屋裡傳來了威爾遜的喊話聲。
凌憶連忙將筆記本藏在身上,然後把挎包歸位,答道:
“還沒。話說,林子裡那麽多陷阱,全都是你布置的嗎?”
“肯定啊,你突然問這個弄啥?”
“沒事,好奇罷了。”凌憶道,用水壺盛滿水,快步返回。
威爾遜此刻正一邊磨著獵刀,一邊從屋裡走出來:
“這有什麽可好奇的?對付鹿妖,不用點兒狠手段怎行?
“一開始隻放捕獸夾就夠了,可越往後,那些鹿妖的完全體就越難對付,所以我就隻好把陷阱也越做越花了。”
“結果沒多久,整個林子裡就全是我的‘傑作’嘍……”
凌憶聞言,話裡有話道:
“哦?也就是說,那些鹿妖是在越變越強?”
威爾遜不假思索:
“那是,就跟探險隊的人一樣,殺都殺不完,總有漏網之魚!陷阱也得勤著點兒換,每天都忙得團團轉!”
“確實該常換換,我見過你下的夾子,都鏽成擺件兒了。”
凌憶點點頭,並沒有將筆記的事告訴後者。
這家夥所說的不像有假,但卻又和探險隊所掌握的情報有衝突……
總得有一種解釋,能完美兼容這兩種情況才對。
而在找到這種解釋之前,除了跟著威爾遜前往樹神之墓,他似乎沒有其它的選擇。
也只有走一步看一步了。
轉眼間,乾糧和子彈、火藥都已經打包備好。
威爾遜給了凌憶一把獵槍、十幾顆尖頭彈,又挑了自己養得最壯的幾隻獵犬,飽飽地喂了一頓。
隨後,二人才踏上了去往墓群的路。
至於那些黑火藥,則被威爾遜用防水的野豬皮包了三大包,一包凌憶來帶,另兩包則由他親自揣著。
凌憶跟在後面,瞅著威爾遜背的大包小包,忍不住想道:
這家夥敢把火藥揣身上,就不怕自己往他懷裡開一槍,給他連骨頭帶肉地炸成灰?
也不知是該誇他膽大,還是該笑他愣。
威爾遜帶的那幾隻獵犬裡,領頭的是一隻臉上有道疤的德國牧羊犬,皮毛養得油光水滑,一看就是個狩獵好手。
從他們出發開始,就一直在林間左聞右聞,尋找著可疑的氣味。
威爾遜忍不住炫耀道:
“老黑的鼻子,是我養的所有孩子裡最靈的,能隔著幾百米聞到一隻野兔。
“能找到你過夜的地方,也是多虧了這孩子的本事。”
正說著,那隻叫老黑的德牧突然停在了一棵樹下,湊鼻子上去聞了聞,又用爪子刨了幾下。
“喲,你瞅,說啥來啥嗨!”
威爾遜面色一喜,“找著啥東西了,老黑?”
可德牧並沒有搭理他的話,而是翹起一隻腳,衝著樹根“噓——”地標起了領地。
緊接著,其它獵犬也屁顛屁顛地湊了過去,開始集體給樹澆水。
“……”威爾遜面色一黑。
“沒關系,孩子有環保意識是好事。”
凌憶調侃道,“說起來,那個墓群有多遠?”
“墓群啊,蠻遠的了,我約摸著得走個三四五六小時吧?”
威爾遜尋思道,“幹嘛?別拿那種眼神瞪我,之前我打獵可從沒在意過這個……”
凌憶嘴角一抽:你這家夥,都要和鹿妖開戰了,能不能靠點兒譜?
兩人邊聊邊走,大雨依然下得讓人窒息。
但很快,讓人窒息的就不只是下雨了。
因為林裡傳來了一陣令人不安的沙沙聲。
“嗚……”老黑抬頭望向遠方,齜著牙,發出了威脅的低吟聲。
其它狗也很快警惕了起來,有意無意地將凌憶和威爾遜圍在了中間。
“你知道怎麽用獵槍吧?”威爾遜調著準心,低聲確認道。
凌憶一笑:
“區區獵槍?別小瞧了夜之城人,我們那兒都拿槍戰預警當天氣預報看。”
“夜之城人,又是什麽東西?搞不懂你一天天在說啥……”
威爾遜嘀咕了一聲,但很快就神色一緊,將視線轉向了右方的一片樹梢。
凌憶也跟著望去——目光穿透雨霧,瞥見了樹上一道體長兩米的、正在快速移動的黑影!
那道身影見到兩人,也立即停下了移動,在樹上與他們遙遙對望著。
隨著移動停止,那怪物的輪廓也清晰了起來——是一隻巨鹿與蠍子的混合體。
胸腹上長著八條附肢,兩隻大鉗、兩條後蹄都粗壯無比,頭部則幾乎萎縮成了一個皺巴巴的皮球。
而在它勉強算得上雙角的器官上,則插著一具被啃沒了頭顱的人類屍骨。
……看來在它碰上兩人之前,還有一個不知名的倒霉蛋也遭了殃。
望著那奇詭無比的身影,凌憶腦海中頓時出現了兩個字:鹿妖。
無需交流,兩人已經不約而同地端起了槍!
“砰!砰!”
聽見槍聲,那道身影幾乎瞬間就作了閃避,但還是敵不過更快的彈速,被兩槍射在了腿筋上。
它一個搖晃,失去了平衡,從樹上高速墜了下來。
“哢嚓!哢嚓!”
幾根樹枝被它巨大的體型砸斷,然後和那身影一起重重落地,濺起了一大片雨霧。
威爾遜一聲口哨,幾隻獵犬頓時從四面殺出,冒著大雨,朝怪物包抄而去!
從正面進攻的德牧犬老黑率先朝怪物發難,亮出獠牙,一口咬上!
“哞嗷!”
剛剛爬起來的怪物,頓時發出了一聲痛吼。
緊接著,八條肋骨般的附肢凌空一抱,便將老黑的身子牢牢箍了起來。
“不!老黑,快松開!”
威爾遜渾身一震,匆忙換彈之後又開一槍,卻只是擦傷了怪物的頭皮。
關鍵時刻,只見凌憶果斷扔下獵槍,拔出了腰間的柯爾特M1911手槍,穩穩地扣動了扳機!
磅!磅!磅!
更現代的槍身機構,帶來的是更快的連射速度,以及更高的精確度。
再加上全息義眼的瞄準加成,幾乎每一槍都精準命中了頭部。
不,不止是這樣,而是幾乎每一槍……都打在了同一個彈孔上!
一連串射擊,打得怪物的臉上鮮血飛濺,抱著頭後退不止。
與此同時,其它獵犬也紛紛撲咬了上去,不斷有新的傷口在怪物的身上出現。
“哞嗷——”
那怪物似乎是被揍出了火氣,咆哮一聲,憤然起身,抓住懷裡的獵犬老黑,狠狠砸在了一棵老樹上!
一大片樹葉被震下,老黑發出了嗷嗚一聲慘叫,然後被像丟垃圾一樣甩到了草叢中。
“不!老黑!”
威爾遜的悲痛,在刹那間變成了對怪物的無窮殺意!
上彈,瞄準,所有動作一氣呵成,只為了以最快的速度將槍口對準怪物的心臟。
下一秒,一顆子彈從獵槍中出膛,精準洞穿了怪物的左胸!
“砰!”槍聲在林間回蕩。
怪物的動作猛地僵住了,仿佛時間在它身上按下了暫停。
緊接著,鮮血從它的胸口爆湧而出。
最終,在獵犬們的合力撕扯下,它就像一座雕像般傾覆,轟然砸進了泥地之中。
“老黑!老黑!!”
威爾遜顧不上確認屍體情況,丟下獵槍,手忙腳亂地爬到了德牧犬老黑的身邊。
老黑此刻正七竅流血地躺在爛泥裡,任雨水衝刷著身體,進氣少出氣多,顯然已經沒救了。
威爾遜緊咬著牙,像抱孩子一樣,將奄奄一息的老黑輕輕擁入了懷中。
凌憶和幾隻獵犬一起,默默地圍在了他的身邊。
四下鴉雀無聲,只有大雨滂沱。
威爾遜聲音低沉,似是懺悔:
“……對不起,老黑,這些年…讓你跟著我遭罪了啊。”
老黑懂事地舔了舔他的臉,眼裡並無埋怨,只有不舍。
“乖孩子,下輩子有機會還把你養大。”
一聲響亮的脖頸斷裂聲,從威爾遜的手上傳來。
老黑身子一僵,像布娃娃一樣慢慢滑落,瞳孔逐漸渙散開來。
凌憶眉頭挑了挑,有些詫異。
“我……只能這麽做了,讓它死之前沒那麽痛苦。”
威爾遜像小孩犯錯了一樣,跪在老黑的屍體前,臉上分不清是淚還是雨。
“你別見怪,因為在這之前,麥克斯那孩子,也是這麽走的。”
“威爾遜……”
凌憶開口想安慰幾句,卻被對方給攔住了。
“用不著安慰我,老弟。這種事兒,我早在一年前就該習慣了。”
威爾遜爬了起來,目光滄桑地望向了樹神之墓的方向。
“剛才我們殺死的那隻畜生,就是鹿妖蛻變後的完全體……打從兩年前開始,就時不時會冒出來一兩隻來。
“不過你放心,只要咱還有一口氣,就會和那群妖怪鬥到底的。
“因為這是我的命,也是這幫孩子們的命。”
說著,他回頭看向凌憶,露出了跟哭一樣的笑容:
“況且就算這命再蛋疼,我也還有老弟你這個幫手呢……你說,對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