隨著凌憶的這一聲呵斥,無數蒼蠅從死魚堆中驚起,怪物的臉龐也瞬間暴露在了燈光之下。
可見到這張臉龐的凌憶,卻是神色一驚,止住了想要掄下去的拳頭。
而察覺到自己真面目暴露的怪物,也發出了一聲難以辨識的尖厲音節,抱著頭迅速縮回了地下。
【玩家凌憶受到精神衝擊,SAN值損失:0。】
“咦……”凌憶望著怪物消失的地方,思考得有些出神。
那張怪物的臉,讓他從前世聽過的一大堆志怪故事裡,想起了一種叫做“溫迪戈”的怪物。
慘白的乾枯皮膚、尖利的獠牙、宛如獰笑般的畸形五官,以及在光照下透著猩紅色的豎形瞳孔……
種種特征,都與故事中所描繪的別無二致。
但更令他驚異的是,在拋開那一切和怪物沾邊的特征之後,這張臉竟然與庫金·庫克曼……有著極高的相似度!
沒錯,早在數月前就宣布失蹤的碼頭工人庫金,似乎並沒有真的消失在波斯登市。
而是被某種見不得人的手段,變成了像溫迪戈一樣的醜陋怪物!
可這種變化……真的有可能發生嗎?
凌憶猛然想起了那根灰黃色的蘑菇乾,以及自己在上個副本中的所見所聞。
有阿卡姆鹿妖的例子在前,庫金身上出現這種變化…並非不可能!
“是你嗎,庫金?”
為了驗證自己的猜想,他朝著四周淡淡發問道。
一陣不安的湧動從腳下傳來,像是有一千隻老鼠剛剛從地底鑽過。
“我就把這當成是你肯定的回答了。”
凌憶搖搖頭,收起手槍,順著梯子單手爬出了地窖。
既然對方並不是自己的敵人,那麽他也就沒有興趣再糾纏下去了。
可就在他走到門邊,準備離開時,那道森白色的枯瘦身影卻再次從身後的牆中現身。
它抬手幽怨地指向凌憶,用皸裂不全的嘴唇,念誦起了那晦澀難懂的音節:
“Ia,Ia……n'gha dhsihogh……”
“……f’-otlhgiee 'bthnk fhtagn……”
可還沒念兩句,凌憶便停下了腳步,頭也不回地說道:
“放棄吧,庫金·庫克曼。
“你不願在別人面前暴露身份的苦衷,我多少算是能懂;你失去親人的痛苦,我也勉強能共情幾分。
“但我告訴你,如果你還當自己是個丈夫,是個父親,就去搞清楚你真正的復仇對象是誰!
“擅闖你家,謀害你妻兒的人不是我,是那群來自鐵錨船長幫的、已經被你融成血水的嘍囉!
“是他們受了指使,想要殺掉你還活著的家人,好守住他們某些不可告人的秘密!
“我不求你幫忙做什麽,但至少在被仇恨衝昏頭之前,看清楚是誰替你教訓了那群人渣!
“又是誰在你沒有露面的時候,替你埋葬了你家人的屍骨!
“如果你不肯相信,覺得是我在騙你……那就到外面親眼看看,那兩座多出來的墳包是為了祭奠誰!”
這番話沒有動用任何技能,可出口卻依然擲地有聲。
他其實並不怨恨庫金,即便對方剛剛攻擊了他和他的朋友。
因為他願意相信,變成怪物的庫金仍有一絲理智存在,只是誤把出現在這裡的自己,和那群吃人不吐骨頭的混混當成了一夥人。
倒不是他聖母心泛濫,逢人就往好的地方去揣測。
而是因為他在眼前這隻怪物身上,看到了獵人威爾遜的縮影。
……同一個遊戲裡,有一個搞錯復仇對象的小醜就夠了。
果然,在聽到了凌憶的一番話之後,那白色的身影頓時怔在了原地。
乾枯的眼角上,一道淚痕滴落,帶走了臉上的死皮和塵土,也帶走了怪物“庫金”的最後一絲理智。
“嗚啊啊啊……”
取而代之的,是更加充滿獸性的一陣低吠。
“也罷,我跟一隻野獸費什麽口舌啊……”
凌憶苦笑一聲,重新將有些鈍了的軍刀拔出,轉身與已經發狂的庫金遙相對峙,“放馬過來吧。”
“嗷啊啊啊啊!”已然和怪物無異的庫金瘋狂衝來。
而手持刀鋒的凌憶則悍然迎上。
可就在兩者即將撞在一處時,兩聲槍響卻突兀地從窗外傳來。
“磅!”第一槍擦過了庫金乾枯的胸口,沒有造成損傷,但卻硬生生停下了它的攻勢。
“磅!”第二槍則洞穿了庫金的膝蓋,將它當場打趴在了地上。
緊接著,一陣呼啦啦的腳步聲從巷外湧了進來,停在了窗邊。
凌憶詫異回頭,卻發現外面站著烏泱泱一大群人,其中有男有女、有老有少。
並且裡面有很多面孔,他白天問路時都有見到過。
仔細一數,人數竟足足有二十八個之多。
而且,那些人還都舉著油燈,以及草叉、鐮刀、獵槍之類的土製武器,顯然都是來幫場的。
這夜幕的壓抑,頓時就被眾人手裡的燈火給驅散了。
怎麽突然來了這麽多人?
就在他納悶時,一個有些肥胖的身影卻從人群中擠了出來,一邊朝屋裡揮手,一邊興奮喊道:
“凌哥,兄弟我給你搬來救兵辣!
“不知道為啥,但咱總覺得逃跑這種行為跟個孫子似的,怎麽想都不得勁兒!
“這不,正好在路上撞見了一群孩子,說自己是什麽煤球幫的,還非說白天和我見過!
“我就趕緊讓他們把家裡大人都喊上,一起過來給你幫忙啦!”
沒等他的喊聲結束,又有幾道激動的應和聲傳來:
“我們都聽這年輕人說了,那些在庫金家為非作歹的惡霸,一個都沒有活下來!”
“沒錯,是你替我們大夥兒出了口惡氣啊!”
“喵的,這鐵錨船長幫狗仗人勢,天天來我鋪子裡收保護費!你敢宰了他們,你就是我弗雷的哥們兒!”
“保護費算啥!那幫家夥最近發了瘋似地綁架流浪漢,而且綁走的就再也沒回來過!得虧是有好漢出手啊!”
“啥也不說了,鱉孫妖精,給俺滾出來!”
?
凌憶聽著窗外此起彼伏的喊聲,頭頂緩緩冒出了一個小問號。
沒記錯的話,自己給老周的交代,好像是一直跑不要回頭?
結果這家夥不但半路回頭了,還誤打誤撞……給自己搬了一堆救兵過來?
不要因為你長得像天蓬元帥, 就擅自把二十八星宿給請過來救場啊,老豬!
“我說,庫金啊。”
他想了想,熄掉了全息義眼的照明,將視線轉向了庫金,“這場架還是非打不可嗎?”
“呃呃,吱啊啊啊……”
後者此刻正痛苦地掩著面,一邊向後退去,一邊以一連串驚慌的呻吟作為回答。
不敢在世人面前暴露身份的恐懼,已經完全蓋過了對發泄憤怒的渴望,將它重新變回了一隻藏頭露尾的過街老鼠。
“妖怪要跑了,快圍住它!”有眼尖的人大喝道。
眾人頓時一擁而上,有的翻窗,有的撞開門前堵著的櫃子,都想趕緊衝進屋裡,試試眼前這隻“怪物”的深淺。
而面對這一股腦向自己湧來的燈火,庫金就跟見了陽光的吸血德古拉一樣,發出了一聲尖銳無比的慘叫:
“吱啊!Mordiggilhaan!Hosanna,Hosanna!!”
緊接著,慌不擇路地往地上一鑽,飛速遁入了滿地的濕泥之中。
望著後者逃離的身影,凌憶露出了一絲無奈的笑容:
“好家夥,逃得比老周還利索。”
“在喊我嗎,凌哥?”身後傳來了周泰熱情無比的招呼聲。
“啊,沒有。”
凌憶微微一笑,搖了搖頭,“哦對了,既然這些人都是你喊來的,就由你來負責跟他們說。”
“說什麽?”
“就說庫金他……算了,沒什麽。天色太晚了,讓大家趕緊回去洗洗睡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