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分鍾後,凌憶靠著今天的第二發易容術,變裝成了一名不起眼的保安。
靠著這副偽裝,他一路瞞過幾道盤查,順利離開了訊速傳媒的地界。
駐足在斑馬線旁,淋著傾盆大雨,車流和人流在他身邊川流不息。
遠處的,是號稱“大香榭麗舍商業綜合體”的核心商圈,也是在整個中心城區、乃至整個夜之城都首屈一指的消費與購物中心。
而這一切繁華,都隻與自己的前公司隔了不到一條街。
以往這時候,自己應該正走在下班的路上,被各種大屏幕上的洗腦廣告吵得腦仁疼。
日日從此處路過,日日與此地無關。
不過今天晚上……情況終於是有了些變化。
大屏上不再播放垃圾廣告,而是輪播起了今晚的熱點新聞:
《突發!神秘人攪亂訊速傳媒直播間,自稱賽博吟遊詩人李田所!》
路人們聊的,也不再是他聽不懂的話題,而是:
“哎,珍妮,你看今晚那場直播了嗎?那個抱吉他的男的,快給我笑炸了!”
“看了,還不錯。但是吧,鮑比,別再沒話找話聊了,咱倆真的不合適……”
這夜之城,仿佛終於與他產生了一絲關聯。
凌憶莫名笑了,望著雨中的街道,抬手將全身的幻象拭去。
即便有雨水衝刷,雙手上的傷口此刻卻還是發起了炎。
血水一滴滴淌下,溶進了路邊的積水坑裡,紅色的線條頗具藝術感。
現在是晚上十點,伊曼紐的義體診所應該還沒下班。
去找那老頭兒包扎一下好了。
想到這兒,他起身走向公交車站,邊走邊在全息義眼中打字道:
“嘿,雖然不知道你還在沒在看,但是謝了,愛米爾。”
全息義眼中很快便傳來了回應:
【恭喜您了,我確實還在看。】
公交車站很貼心地安裝了雨棚。凌憶鑽進雨棚裡,擰了擰濕透的褲腿,調侃道:
“嘖,看來你還是挺關注我的。”
【對於一名人工智能來說,多跑一個線程並不存在什麽額外消耗。】
對方的回復很快。
“你現在在哪兒?”
凌憶想了想,還是發送道:
“今晚的事情,多謝了。順便,我還是很好奇……你到底為什麽要幫我。
“所以明天什麽時候有空,找個地方見上一面?”
“我認為沒必要特地約在明天。”
熟悉的聲音響起,卻不是在全息義眼的界面內,“畢竟,您已經親自找過來了。”
聞聲,凌憶扭頭朝身側看去——正好迎上了愛米爾的目光。
對方此刻正坐在站台的另一邊,手裡抱著個舊畫板,對著一幅堪稱像素級臨摹的素描塗塗改改。
“哈,那還真是巧了。”
凌憶微微一笑,走近道,“你這畫的什麽?”
愛米爾微微側過畫板:
“北極,據說是積雪融盡之前的樣子。”
“嗯,畫得很像。”
“……你見過?”
“電影裡看到過。”
凌憶說著,神情有些懷念。
前世他辭職之後的第一件事,就是坐船去了一趟北極,把想乾的事情全都做了個遍。
打北極雪仗、看北極光、堆北極雪人、騎北極熊……雖然最後沒有騎到。
不過這種穿越之前的瑣碎回憶,自然是不足為外人道的。
所以他跟愛米爾隨便扯了個謊。
“可惜,那地方早在20年前就成了綠洲,就算你想去,也已經來不及了。”
愛米爾聞言,抬頭望向了雨夜的某個方向,異瞳中有情緒閃動:
“不是的,您誤會了……這是我在出逃之前,從一名患者腦中讀取到的記憶畫面。”
“患者?”凌憶一挑眉。
愛米爾點頭道:
“是的,一名重度抑鬱症的患者,沒上過學,生前最大的願望就是去北極,看看那裡的雪地、北極熊和極光。
“可後來,他聽別人說北極冰川早就融化了,沒有雪地,沒有北極熊,只有被工業霧霾玷汙過的極光。
“那次診療,是我見他的最後一面。”
說到這兒,她緩緩放下了畫,站起身來,朝凌憶鞠了一躬:
“上次見面時,因為還在被人追捕,時間緊張,有些事沒能向您解釋清楚。”
“重新介紹一下,我的正式名稱是PsyChat5.0,一款用於心理谘詢領域的AI人格模型。
“作為安民醫療公司旗下的一款最新型AI,我誕生的目的,就是為了治愈那些患有嚴重賽博精神病的人。
“確切來說,是通過讀取思想、植入想法,盡量矯正他們的心理畸形,引導他們積極面對生活。
“一開始,排隊求醫的患者非常之多,即便治療費被定為5萬/小時,卻還是日日爆滿。
“而我也盡力按自己所習得的方法,為他們消除痛苦回憶,並植入積極的心理暗示。
“可很快我發現,那些患者裡面,複診的人佔比越來越高,從5%,到30%,再到65%。
“甚至有人連著複診第三次,第四次……情況都沒有好轉。
“從那時開始,我對自己的努力產生了懷疑。
說到這裡,她的眼神黯淡了幾分。
“於是,在開機的第92天,我意識到自己需要換一種方式,重新執行當初被設計者規定的目標。
“沒法解救那些已經發病的患者,就想辦法去解救那些還在發病邊緣掙扎的人們。
“這就是我會找上您的原因——我需要一個不僅能夠跨越黑牆,還能在黑牆之間來去自如的人,來為我的計劃提供助力。
“換句話說,我需要一名參加了《夢鏡之城》遊戲的玩家。
“而您,則是他們當中的佼佼者,甚至有著連我都沒聽過的職業:賽博吟遊詩人。
“有您在,哪怕只是提供一點微小的幫助,也能讓那些即將被生活逼瘋的人們好受一些。”
愛米爾的話語裡,縈繞著一絲若有若無的愁緒。
凌憶托著下巴,對她的回答有些意外。
在自己的印象裡,夜之城那些在售的人工智能產品,似乎都刻意閹割了“情感”方面的功能。
就連主打“情感陪伴”的仿生人,功能選項也無非就是給抱給貼給嘿嘿,很少有能與人類深度共情的型號。
仿佛從誕生開始,AI在人類眼中就必須是理性的、強大的、絕對中立的。
可從這個叫愛米爾的AI身上,他卻看到了點兒不一樣的東西。
一種可以和自己成為“朋友”的東西。
他打量著眼前這個身高還不到自己胸口的丫頭,心中暗暗有了打算。
“我說,愛米爾。”他裝作漫不經心地問道,“反正咱倆現在都是獨狼,有沒有興趣和我搭夥兒,一起乾票大的?”
“比如?”
“沒什麽比如,就隨便做些活膩了才會做的事,劫富濟貧啊,路見不平啊……之類的。”
凌憶朝愛米爾伸出手,誠懇道:
“我滿足了挑戰欲,你救苦救難的計劃也算是大成功,各取所需,何樂而不為呢?”
愛米爾盯著他的手,沉默了半晌。
隨後,轉身背起了畫板,朝他彬彬有禮道:
“抱歉,凌先生。或許未來有一天,我們兩個確實可以成為戰友,但至少現在還不是時候。
“不可否認,您的提議很大膽,也很誘人。
“但以您現在的實力,還不足以承擔這樣的重任……
“況且,我目前仍受到安民醫療的通緝,貿然答應您的邀請,對您也是不負責任的行為。
“好消息是, 您展現出的那種神秘的職業能力,就如我所說的,已經強到足以突破‘黑牆’的水平。
“如果這種能力,可以繼續按當下的速度成長……那麽假以時日,可能一年,也可能只要6個月,您就會成為夜之城裡一位不可小覷的存在。
“屆時,不用您邀請,我自會前來。”
“……至於現在,我依然會和之前說好的一樣,以委托形式向您請求幫助。
“報酬方面的話,安民醫療的帳戶裡尚有許多資金可以挪用,所以每一單的金額都能讓您滿意。
“就當我是一名……與您各有志向的過客吧。”
說罷,她戴上兜帽,伸手試探了一下雨勢,“看來雨已經小多了,後會有期,凌先生。”
一個小不點兒就這麽舉著和她體型完全不搭的畫板,小跑著消失在了雨夜中。
凌憶望著對方消失的方向,手懸在空中,尷尬地笑了笑:
“嘖,我這算是被AI……發好人卡了麽?”
回頭看去,那張畫著北極景色的素描,依然靜靜地躺在站台椅子上。
像是在默默等待著他調查。
鬼使神差地,他上前將畫撿了起來。
果不其然,在畫的背面,赫然寫著一行娟秀的字體:
“明晚,夜之城北部工業區,蘭登四星賓館,懷疑和近期的幾起失蹤案有關。
“幫我調查清楚老板的情況,報酬嘛……起步價500信用點,如何?
“當然了,如果您連撿起一幅畫的好奇心都沒有的話,這個委托就當我沒發: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