醫療驛站是個不大的三層店鋪,擠在用白漆粉刷的老舊筒子樓裡。
門口不斷有人進進出出,有重傷患者被推進去,也有蓋著白布的擔架床被推出來。
漆著紅十字的浮空車,一輛接一輛落在筒子樓的天台上,將辦理了普通會員的傷員接去總部治療。
而沒有辦理會員的,就只能在這裡,接受來自AI的、最基礎的搶救。
“謝謝你,凌憶。”高倩跳下車,和柯啟一起將擔架抬了出來,“這邊有姐就行,快去救你朋友吧!”
“……不,事情還是要一件件來。”凌憶搖搖頭,拔下車鑰匙也下了車。
因為他注意到,在兩人帶著程強跳下車的那一刻,所有目光都像無意似的,在他們的身上匯聚了一瞬。
不算很長,只有零點幾秒,但還是被凌憶給注意到了。
跟著注意到的,還有醫療驛站二樓的無人炮台,進入了警戒模式;以及門口那些創傷小組的警衛,將步槍保險暗暗打開……
他雖然很急,但更不想因為著急,就把所有的事情都給搞砸。
況且,周泰在聊天中給的有效信息太過模糊,他還需要一些時間理出頭緒。
高倩似是從他眼神裡讀出了什麽,心領神會,沒有再阻止:“走吧柯啟,咱們先進去。”
“好嘞,大姐頭,您小心台階!”
三人就這麽一前一後,走進了驛站敞開的卷簾門裡。
所謂的醫療驛站,其實就是創傷小組將拯救傷員的業務,分派給了全城的各家承包商。
與那些富人一樣,身處底層的窮人也可能會受傷。
倒不如說,比起富人,每天都可能被槍戰波及的窮人,還更容易受傷一些。
而這些窮人的治療費,就算是蚊子肉,積少成多起來,也能算是一筆不小的收入。
但另一方面,為了解決這“運輸窮人傷員的最後一公裡”,花費的開銷也必將是巨大的。
所以,在既要又要的心態驅使下,創傷小組公司推出了【醫療驛站】計劃。
通過承包商,在夜之城各區開設驛站,為普通會員提供中轉服務的同時,也給開不起會員的人,提供最低限度的救護。
而在荒廢的北部工業區,願意承接這業務的,就只剩下了這種破舊老樓的房東。
“真破啊……誰會在這種貧民窟裡住?”
高倩抬著擔架,一邊穿過擁擠的人群,一邊皺著眉感歎道。
拖著一條廢胳膊的凌憶,以及柯啟兩個人跟在身後,默然無言。
他倆的居住條件,貌似都不比這家驛站好上多少。
走廊上停著很多簡易擔架床,有人躺在上面,抱著只剩半個的身子呻吟著;有人則抱著已經冰涼的屍體,嚎啕大哭。
空氣裡彌漫著消毒水的味道,聞著讓人莫名感傷。
進到這裡的人,仿佛都會被自動套上一層憂鬱的底色,開始對生老病死格外敏感。
來到接待處櫃台前,前面已經排滿了一隊衣衫襤褸的人。
“醫生,求您救救我們家迪米特吧!他還小,他只是腹部中了彈,他應該還有救!”
一名抱著孩子的老嫗,突然跪在了櫃台的顯示屏前,泣不成聲。
然而,顯示屏裡那個由AI虛構出的醫生身影,只是委婉地拒絕道:
“我很遺憾,但您的孩子目前體溫過低,對外界刺激無反應,內出血嚴重。
“在您籌錢準備購買套餐A的時候,他已經喪失了通過套餐內項目,進行搶救的可能。
“建議您購買增值套餐A+,內部包含緊急複蘇、腹部探查、支持性治療、術後監護等多種額外項目,現僅售499.99信用點!”
“還,還要那麽多?”老婆婆的臉色一白,“不行,我已經沒錢了……我不救了,把錢退給我行嗎?”
顯示屏裡傳出的電子音,聽起來假惺惺的:
“根據《非會員用戶治療協議·套餐A》,若放棄治療,創傷小組公司僅會退款套餐定金的50%。”
“不,不,我需要錢!求求你了,這是我們家最後的一筆錢!”
“但根據上述協議,剩余金額在病人簽署《器官商用協議》後,方可無條件退還。是否同意簽署協議?”
“真的不能退嗎?”
“重申:病人在簽署《器官商用協議》後,方可無條件退還。而身為病人家屬,您有權代替病人本人進行簽署。”
“這……我同意了,怎麽樣都好,把他拿去吧,你們怎麽處置都好!我只求你把錢都還給我!!”
“明白,謝謝您的配合,下一位。”
……
望著那些在櫃台前或崩潰、或哀求的窮人,凌憶的腦海中突然多了一個念頭:
高倩和柯啟,他們兩人看到這個情景……會作何反應?
於是他用余光瞥了眼兩人,卻發現柯啟也正用同樣的眼神,看向自己。
但很快,他就發現柯啟的眼中,似乎有些額外的擔心。
凌憶看向高倩,隨後恍然:
只見此刻的高倩,就像一個有閱讀障礙的孩子一樣,既想把注意力集中在櫃台上,卻又被某種力量干擾著,無法理解眼前正在發生的景象。
於是她隻好頻頻回頭,替擔架上高燒的程強擦去汗水:
“怎麽隊這麽慢啊……”
錨點芯片在依著她的思維慣性,對她的注意力進行“糾偏”,讓她忽略那些人的苦難。
而對芯片之事一無所知的柯啟,則顯然無法理解這種詭異的景象。
他隻好無聲地拍了拍柯啟的肩膀,示意後者放寬心。
終於,幾人排到了櫃台前。
高倩在顯示屏前掃描了瞳孔,認證了身份,正要開口,手卻被人給猛地拉住了。
她疑惑回頭,卻發現身後站著個穿著背心的邋遢胖子,背上紋著虎爪幫的紋身,面色凶狠:
“你,臭娘們兒,後面等著去!俺大哥的命比你們精貴,讓俺先來!”
而在他身後,則跟著幾個同樣髒兮兮、頭髮油膩打結的街溜子,扶著他們燒傷嚴重的“大哥”。
是見凌憶幾人勢單力薄,想來插隊的。
一名創傷小組的警衛見狀,想要上前維持秩序。
但看清凌憶幾人的長相之後,就猛地止住了腳步,像看不見一樣默默走開了。
高倩環視四周,看到除了凌憶和柯啟之外,其他所有人都往後退了好幾米,俏臉一冷:
“……你確定要在姐面前插隊?而且是在這個時候?”
“靠,俺說話你聽不懂是吧?非要吃槍子兒才能聽懂是吧?!”
那人怎怎呼呼地吼著,一張嘴全是酒氣。
身後的那些同夥,包括他們攙扶著的燒傷男,看著也半醉不醒的。
興許是因為喝酒鬧事,剛被人給教訓了一頓。
但不管原因是什麽,高倩都不可能讓這幫混球,插隊到自己的前面。
“既然想死,姐就成全你!”高倩眼神一閃,額頭亮起了義體運行的光芒。
一陣定向EMP的湧動,頓時以她為起點向前方爆裂!
EMP,也就是電磁脈衝,是整個夜之城裡最不講武德的攻擊手段。
與需要義體聯網才能黑入的黑客技術不同,這種手段幾乎能在一瞬間,癱瘓每一個被波及到的民用義體!
“啊——”
不出所料,幾名虎爪幫的混混,頓時哀嚎著跪倒在了地上。
而他們身上的義體,也像放鞭炮一樣不斷爆出火星。
與此同時,幾名退到遠處的病人和家屬,也遭到了這陣EMP衝擊的連累。
“啊!我的眼睛,我的眼睛!”
“囸tm的,老子的腿啊!救援沒等來,先等來仨煞筆!誰來把我的腿鋸了,鋸了吧!艸!!”
“嗚嗚嗚嗚,媽媽,我好疼!我要媽媽!”
……
幾名創傷小隊的警衛,頓時將凌憶三人團團圍住。
然而動作比他們還快的,是被這一幕震驚到了的凌憶。
“你在幹什麽?!”他健步衝到了紅著眼的高倩身邊,一把拉住了還想追擊的她。
“凌憶先生,放開她!”柯啟也迅速拔槍,頂住了凌憶的後背。
“姐在幹什麽?姐還要問你在幹什麽呢!這些人擋了我們的路,他們該死!”
高倩使勁甩開了凌憶的手,刁蠻地咬著嘴唇,又想動手,卻又有些猶豫。
良久,她的面色才緩和了幾分:“柯啟,把槍放下,到底是姐衝動在先了。”
柯啟看了看高倩,又警惕地看了看凌憶,不甘心地把槍收了回去。
“抱歉,這位女士。”
一名佩戴著隊長肩章的警衛上前打斷,向高倩敬了個禮,“來自聯合安保部的追殺令,我們可以裝作看不見。
“但在醫療驛站內公然鬧事……就算您是白金會員,我們也必須請您離開了。”
周圍的人見警衛出面,原本嘰嘰喳喳的也都選擇了閉嘴,生怕自己也被警衛一起送出去。
高倩一聽,突然釋然地笑了,也不反抗,乖乖將雙手背過了頭頂:
“呵呵, 行!姐做錯了,姐對不起在場的大家,姐認!
“柯啟,凌憶,你們兩個先把業務辦了,姐在車上等你們!”
隨後,在一名警衛的看押下,朝來時的方向走去。
可在路過那幾名倒地的混混時,她卻趁所有人不備,一腳踢在了其中那個邋遢胖子的身上:
“敢拿槍指著姐,你活該義體被人淦冒煙!”
“快走!”
“行了,姐走就是了!”
……
望著離開的高倩,凌憶歎了口氣,用一隻手挽住了程強躺的擔架,朝櫃台前拖去。
柯啟急忙收起槍,一臉愧疚地上前扶住擔架,連連道歉道:
“對不起,凌先生!非常對不起!
“鄙人剛才,不該拿槍指著您的!只是護大姐頭心切,您,您要不就扇我一耳光,責罰我吧……”
“責罰你?我為什麽要責罰你?”
凌憶搖了搖頭,毫不介意道,“在這種危急關頭,想要保護自己人,有什麽錯?”
柯啟支吾道:
“可鄙人剛剛……拿槍對準了您。”
“的確,你想用槍來威脅我,雖然沒有錯,但我很不喜歡。”
凌憶回頭盯著柯啟,淡淡道,“我希望你明白,之所以我現在不追究你,只是因為我們的利益暫時一致。
“倘若這樣的事情再有一次,我不介意把你當成敵人來對待。”
“好,好,好的,凌先生!鄙人保證不會再犯!”柯啟誠惶誠恐地應道,朝凌憶鞠了一個90度的深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