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人正是威爾遜。
只不過,此刻的威爾遜已經是遍體鱗傷,看上去疲憊了不少。
原本身旁跟著的好幾隻獵犬,此刻也只剩下了兩隻……其中一隻甚至還瘸了條腿。
“那個見聞色什麽的,你們城裡人的詞兒是真TM多。”
威爾遜嗤之以鼻,掰開獵槍,重新填入了一顆子彈。
“我說,你小子中途反水,卻又留了老子一條命,是想羞辱老子對吧?”
“不,只是因為昨晚你恰巧也留了我一命而已。”凌憶淡淡答道,“我是個恩怨分明的人。”
威爾遜一愣,不屑地吐了口血痰:
“呵,反正對我來說,都比死了要窩囊一百倍!”
“看你這一身傷,路上沒少遭那些鹿妖欺負吧?”凌憶雙手抱臂,笑問道。
“是啊,今兒它們倒是挺勤快的,前腳剛殺死一隻鹿妖,後腳就蹦出一隻完全體,出怪比我老娘煮番茄湯都快。”
威爾遜的嘴角泛起了一抹苦澀,顯然一路殺過來並不輕松。
“你老娘煮番茄雞蛋湯?”凌憶一挑眉。
“就是把整個番茄丟進水裡,搗碎煮熟,然後出鍋。”威爾遜解釋道。
“哦……那的確挺快的。”
威爾遜苦笑道:“是啊,挺快的,快得我都有點兒懷疑,你說的可能是真話了。
“但小子,你得理解,老子已經把兩年時間都扔在了獵殺鹿妖上面,整整兩年……
“你小子,能懂我的意思麽?兩年,730天,每日每夜都在想著怎樣復仇,怎樣把那些鹿妖全殺光……
“殺光它們,已經成了我唯一活下去的動力。哪怕是被鹿妖打得半死,老子也從沒說過一個怕字。
“可你小子卻跟我說,之前那些努力都是在一廂情願,這TM就顯得老子的努力很可笑。
“讓老子把這兒炸掉,否則,老子就把那幾個孩子的命,全都在你身上討回來。”
凌憶搖搖頭,語氣平靜道:
“哦?因為你努力了兩年,我就得放任你炸掉主墓室,順便把那幾十隻鹿全殺光?
“可殺光了之後呢?以它們現在加快後的變異速度,你打算怎麽處理多出來的那些鹿妖?
“難道說,把它們放出去為禍一方?”
“哪有這麽可怕……”威爾遜不屑一哼,“你就說你讓不讓開吧。”
“不讓。”
凌憶堅定地站在威爾遜面前,斬釘截鐵道。
“告訴你一件事吧,威爾遜……鹿妖這種形態,其實原本是為了保衛神樹而誕生的。
“它覺得你的舉動會傷害到神樹,才會選擇在死後轉變形態,拚命一搏。
“炸掉主墓室,的確可以摧毀神樹,但也會讓剩余的鹿在同一時間全部變異,把事情推向最糟糕的方向。
“想解決這個問題,只靠暴力摧毀是沒有用的。
“你有炸藥,神樹也有辦法反將一軍,到最後誰都討不到好處。
“再者,我不知道你這兩年都經歷了什麽痛苦,也沒法勸你看開點兒,但這樣盲目發泄對現狀沒有任何幫助。
“畢竟,失去妻子和孩子,根本就不是你的過錯。”
威爾遜聞言,渾身巨震:“你,你是怎麽知道的?!”
“是那張全家福告訴了我答案。”
凌憶道,“我猜,你之所以會在家裡養那麽多獵犬,不只是因為有獵殺鹿妖的需要……
“還因為,你已經把它們當成了你對家人的精神寄托,對嗎?”
說著,他從兜裡掏出了那本探險隊的筆記,緩緩在威爾遜面前展開。
像是揭開了一幕塵封的回憶。
“兩年前,伴隨著一場地震,一種之前從未被發現過的駝鹿,突然出現在了阿卡姆遠郊的樹林之中。
“不管是本地人,還是學術界,對這種鹿都算得上一無所知。
“所以很快,就有一些學者組織了探險隊,想要實地考察一下這種‘潘氏駝鹿’的習性和種群分布。
“而作為本地人,你們家對森林的了解程度,很明顯要比那些外地的探險隊強上很多。
“我想,興許是在某一天,一支探險隊碰見了正在林子裡玩耍的兩個孩子。
“並且許以糖果之類的好處,讓他倆倆帶隊去找駝鹿們出現最多的地方。
“巧的是,那兩個孩子,正是你的兒子和女兒。
“而駝鹿們平日裡扎堆出現的地方…則剛好只有這處樹神之墓。
“我猜你對那裡也有了解,知道遺跡裡的芒果有古怪,住在遺跡裡的老祭司也一臉的不靠譜,所以沒少告誡自家孩子離那裡遠點兒。
“但孩子嘛,一沒看住,乾出什麽來就不好說了。
“可能是探險隊摘下芒果,並分給了他們一些;也可能是那老祭司出現,用一臉慈祥哄騙眾人品嘗了果子。
“總之,兩個孩子在那一天背著你偷偷吃下了‘禁果’,走上了一條不歸之路。
“很快,那支探險隊就驚恐地目睹了人變成鹿的全過程,並且在倉皇逃竄之際,碰見了正在尋找孩子的你。
“為了求助,他們當然會把事情經過全盤托出。可他們沒想到的是,眼前站著的獵人……正是那兩個孩子的親生父親。
“果然,在聽說了自己孩子的遭遇之後,你當場便被怒火衝昏了理智,用槍將那些探險者一個個殺死在了林中。
“可遷怒於一群幫凶,並不能幫你挽回失去的孩子。
“很快,你的妻子就因為喪子,悲痛過度離開了人世。
“而作為父親的你,也在無盡的自責和悔恨中,開始了對那些駝鹿、以及所有膽敢踏入林中的探險隊的‘復仇’。
“我……應該說得沒錯吧?”
“夠了,給老子閉嘴。”威爾遜低著頭,語氣裡透著錐心的痛苦。
“這些舊事,你小子從哪隻魔鬼嘴裡打聽來的?”
凌憶靜靜地看著威爾遜:
“沒什麽難猜的。畢竟你的種種表現,都和一個自責過度的父親太相似了。”
“好,好一個自責過度的父親……那老子有多想把這座墓炸掉,你八成也已經有數了吧?”
威爾遜再次抬起頭,聲音壓抑著激憤,眼裡的老淚卻已止不住地湧出。
他緊咬著牙關,生怕自己稍一松動,就永遠失去了面對凌憶的勇氣。
或者說……是面對自己慘痛過去的勇氣。
“當然知道,但就像之前我說的一樣,這樣做除了泄憤,沒有任何其它好處。”凌憶歎道。
“如你所見,是那個老祭司通過某種手段控制了神樹,並且哄騙你的兩個孩子變成了鹿。
“只有解決了他,神樹才會回歸正常,你所謂的宿命也才能結束。”
“你懂個屁!你以為老子不知道,這些事情都是他害的嗎?!”
威爾遜就跟被戳到了痛處一般,一聲咆哮,將槍托重重砸在了牆上。
“錯啦!老子一直都清楚得很!
“兩年了,老子不止一次見到過那老東西,不止一次聽到他在老子面前耀武揚威,揭老子的傷疤!
“每一次,每一次老子都會撲上去,用刀親手將他碎屍萬段,砍得他媽都不認識!
“可就算是這樣,也還是解不了我心裡的恨,你知道為什麽嗎?
“因為,每次老子砍死的,都只是一坨,植物變出來的,TM的假身!
“不然你以為我為什麽要殺那些鹿妖,殺那些探險隊的人泄憤?我像是那種殺人成癮的瘋子嗎?
“我只是……快要被心裡的那股仇恨逼瘋了啊……”
“威爾遜,你聽我說——”
凌憶還想說些什麽,卻被一把丟在他腳邊的獵槍給打斷了。
“行了……咱倆之間,該說的都說開了,還有什麽好囉嗦的?
“說白了,你想攔著我,不讓我把這裡炸了,再把鹿全都殺光。
“我呢,則不光想跟你反著來,還TM想把幾個孩子的命全算到你頭上。
“既然都聊不妥,乾脆就別聊嘍!直接像中世紀一樣,來場男人之間的決鬥得了,怎樣?!”
威爾遜面色嚴肅,“如果我贏了,那你就看著我把這座墓給炸了,不準搗亂!
“但如果我輸了,你就隻管按你的路子去解決,我威爾遜,也肯定不會阻攔!”
“……當然可以。”
凌憶點頭,“不過我答應你,不是為了跟你爭這座陵墓的處置權。
“只是為了體驗一次男人決鬥,找找刺激而已。”
他說著,將獵槍撿起,仔細地檢查了一下。
“嘁,以為我會在槍上面使絆子嗎?你把老子當什麽人了?”威爾遜不爽地啐了一口。
凌憶搖搖頭:
“這倒不至於,只是我用得比較多的是手槍,像這種老式獵槍,多少有些用不慣。”
威爾遜聞言笑了:“哈哈,老子不管!就憑你那個變了態的直覺,就夠把這點兒劣勢拉平了!”
“也是。”凌憶也笑,“誰來倒數?”
“老弟,有心情聽我講個故事麽?”
威爾遜沒有回答, 而是突然感慨了起來,“也沒啥,只是突然想起了當爹那會兒,和我那熊兒子玩打彈弓遊戲的時光。
“那會兒我因為家裡有四張嘴,必須經常去打獵,所以每次都慌著結束遊戲。
“也因為這個,我即便陪他玩兒,也從來只會讓他三個數的時間。
“三個數數完,要是他還沒找好掩體,我就會用彈弓子一把崩在他的屁股上,然後跟他說他已經輸了。
“可不管我再怎麽敷衍,他卻好像每次都玩得很開心……
“現在想想,他會不會只是為了不讓我難過,才故意裝出開心來的?”
凌憶嘴角一抽:都這個時候了,突然立什麽回憶?
就這麽盼著讓我贏麽?
只見威爾遜說罷,用手使勁擦了把淚:
“淦,這過去吧,明明淨是些雞毛蒜皮的小事…可越想逃,就越逃不掉啊!
“算了,當我說廢話好了。來吧,我數三聲數?”
凌憶點點頭:“好的,兒子。”
“你特麽……算了算了,聽好,三…”
話音剛落,兩人同時端起槍來,將槍托夾在了肩頭。
“二…”
握緊扳機,視線瞄向準心,以三點一線的方式,鎖定彼此的腦袋。
“一!”
幾乎是同一秒,兩道槍口噴出了火舌。
火藥爆燃產生的音波劇烈對撞,子彈飛射而出,從近在咫尺的距離相互擦過。
而緊接著傳出的……則是其中一方受擊的痛呼聲。
“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