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泰順著凌憶的視線,也望見了那個老人的身影。
他用胳膊肘戳了戳凌憶,聲音略帶擔憂:
“不妙啊凌哥,怎麽有人在家啊……我剛才被嚇到的樣子,沒被那大爺看到吧?”
“放心,看到了也只是在遊戲裡被瞧不起而已。”
凌憶安慰著,主動向老人的方向迎去。
走近了,可以看到那老人神情安詳,體態卻異常瘦削。遠遠打量上去,就像是一隻蒙了張皮的骷髏。
在他的頭上,戴著一個古老的金線頭冠。頭冠上插滿了老鷹羽毛,象征著它的主人曾經號令眾人的權威。
他拄著一根朽木做的拐杖,輕聲朝凌憶開口道:
“莫非二位,也是來此地尋求救贖的?還是說,只是恰巧路過此地,想跟老身討個芒果吃?”
凌憶似笑非笑,指了指周泰手中的水壺:
“我們看著,像是專程跑來吃水果的麽?之所以前來,是有些事想找您問個明白。”
“但說無妨。”
老人和藹地笑著,眼神卻深邃而幽遠,仿佛早已經猜到了凌憶的問題。
凌憶也不客氣,直奔主題道:
“您剛才說的那個救贖,是什麽東西?難不成,就是吃下那些芒果,然後變成鹿群的一員?”
“呵呵,果真是為了這件事的話,就隨老身來吧……
“就這麽聽老身空口白牙地說,其實遠不如親眼一見來得透徹。”
老人回答道,領著凌憶與周泰踏過石板,來到了一處蜿蜒的階梯前。
階梯通往地下,散發著一股濕冷的陰氣,顯然就是通往陵墓大廳的入口。
“這下面,就是老身平日居住的地方了。”
周泰忍不住吐槽道:“住在墓室裡?大爺,莫非您就是傳說中的寶藏守護者?”
“寶藏?那些都只是身外之物,若是有人喜歡,老身不會攔著他們取用。”
“此話當真?!”周泰的眼神立刻就熱切了起來。
凌憶拍了拍他的臉:“醒醒,你不是這兒的人,東西是帶不走的。”
“……凌哥,要不要這麽掃興?”
“總比閑著沒事瞎想強。”
凌憶聳聳肩,主動沿著階梯向下走,一邊走一邊詢問:
“話說,您老該怎麽稱呼?今年多大了?”
“老身名為熱那亞,是這片樹神之墓的第一代祭司,如今……已經472歲了。”
“472歲?”周泰跟在後面,忍不住疑惑道,“大爺,合著您就是壁畫上的那位祭司?”
名為熱那亞的老人笑著點了點頭。
“哇,那豈不是大爺您,真的和壁畫裡記載的一樣,跟花王子求得了永生?”
老人笑著捋了捋須,看起來很是自豪:
“那是自然!不過美中不足的,是老身這四百多年,其實大部分時光都是在沉睡中度過的。
“這次醒來,則是因為兩年前的一場地震,不僅讓陵墓的封鎖塌掉了大半,也將我和一些孩子震醒了過來。
“有些孩子受驚跑了出去,又在外界被人發現,這才讓整個陵墓重新為世人所知。
“那之後不久,就有一群自稱‘學者’的人來訪了。老身呢,也算是從那些訪客的口中,習得了一些當今的語言和知識。”
難怪潘氏駝鹿最早被發現的時間,是在兩年之前。
凌憶心中了然,又問道:
“那您有沒有在最近的來訪者裡,碰見過一名叫拉爾夫的人?就是一個留著長發的,腳特別臭的男人?”
“拉爾夫……老身記性不好,並不記得有見過此人。”
“那其它穿著囚犯服的人呢?”
“那些人的話……有些已經歸入了鹿群,有些老身也不太清楚。話說二位真不打算吃些水果解解渴嗎?”
“凌哥,要不就吃點兒?”
“不必了,好意心領,我們自己帶的有水和乾糧。”
“既然如此,老身便不多勉強了。”
說話間,三人已經來到了墓室之中。
墓中並不像想象的那樣昏暗。相反,在墓室大廳的天花板上,正攀附著不少照射出瑩瑩金光的枝椏。
每個枝椏上,都生著像黃色燈泡一樣的透明囊腫,裡面有橙黃色的汁液不斷流淌。
正是這些枝椏,照亮了原本暗無天日的大廳。
而在大廳的地面上,則是像博物館的庫房一樣,堆著凌憶與周泰這輩子都沒見過的奇珍異寶。
從鑲著綠松石的雙頭蛇,到表面鎏金的日歷石板,再到凌憶聽都沒聽過的水晶頭骨……
隨便拿出一件,都是能在2077年的夜之城拍到天價的文物。
可此刻,這些文物卻都淹沒在成山的金銀、寶石與骨化石中,無人問津。
而在這金碧輝煌的大廳中央,則生長著一大片綠得醉人的芳草叢。
仔細看去,甚至能看到草叢中,有無數夢幻般的熒光在翩翩起舞。
草叢中安憩著幾群駝鹿,每一隻都睡得神色迷離,仿佛已經在夢裡迷失了上百年。
熱那亞走到大廳中央,用充滿滄桑的聲音介紹了起來:
“這裡,便是老身許給那些來訪者的一片淨土,遠離病痛與折磨,只有永遠的美夢。
“想要歸入鹿群,只需要像你說的那般,自願吃下那些黃金之果,而後靜靜等待賜福即可。
“若是心靈足夠純潔,等到賜福降臨之時,你便能看到有一隻鹿從遠方而來。
“接納那隻鹿、與它合一,你就會自發地隨它來到這裡,而後在神樹的感召下慢慢陷入沉睡。
“最後,便是在極樂的夢境中,被神樹大人一直庇佑著,享受這永生的幸福。”
“了解了。”凌憶點了點頭,心裡已經大致明白了這場遭遇的來龍去脈。
……
時間回撥到昨天下午,眾人出發之後。
在經過幾個小時的跋涉後,有一個小隊僥幸發現了這處遺跡,並順著氣味兒,找到了遺跡裡的“芒果樹”。
於是,他們從樹上摘了些“芒果”,打算帶回來和同伴們一起吃。
很快,所有囚犯都吃了芒果,並且感染了所謂的“樹神賜福”——除了還在追蹤獵人足跡,一直沒有回去的自己與周泰。
接著,就是那些人在幻覺中,看見了有鹿從遠處走來。
伸手“接納”了那隻鹿的囚犯,當場就變異成了駝鹿的一員。
而剩下那些從心底抗拒鹿、不願意觸碰它的人,則可能在變異之前,依然保持了一段時間的理智。
這些人當中,就包括了見面時還聽得懂自己說話的老湯姆,以及在老湯姆腿上刻下了警告的拉爾夫。
至於老湯姆是否因為痛苦,而在中途放棄了抵抗;如果一直保持抵抗,又會是怎樣的下場……
這些,還需要進一步調查。
“看來,故事已經快要到尾聲了啊。”他若有所思地嘀咕道。
旁邊的周泰一聽,頓時喜上眉梢:
“怎麽了,凌哥?你是不是已經破解真相了?咱倆是不是已經可以走了?”
熱那亞有些奇怪:
“二位客人還沒呆上多久,這就急著要離開了嗎?”
“沒有,老周這孩子不懂事,瞎說著玩的。”
凌憶一邊回答,一邊朝周泰暗中打著手勢,示意後者先別說話。
什麽瞎說著玩兒?凌哥他怎麽突然開始說胡話了?
周泰一臉不理解,但出於對凌憶的絕對信任,還是乖乖照辦了。
“熱那亞,我這裡還有個問題,可能有些敏感,不知道您老方便解答嗎?”
凌憶換上了一副熱情的笑臉,仿佛真心想。
熱那亞聞言,也笑著應道:
“敏感?老身活這麽久,萬事萬物都已經看淡了。你且問,不必怕會冒犯到老身。
“不過若是二位願意,請先容老身去摘些芒果回來,和二位邊吃邊聊,如何?”
“那種事情不著急。我想問的是,如果只是吃了果實,在鹿出現時卻不願意接納,結果會怎麽樣?”
“……這,老身就無從知曉了。”熱那亞沉默了半晌,答道。
“真的麽?”
“自然是真的。 畢竟在老身清醒的這些時日裡,並未見到有誰抗拒過樹神大人的恩澤。”
“好好好,很好。”凌憶噗嗤一聲樂了。
不是那種逢場作戲的樂,而是真的被那老祭司給整笑了。
因為這老壁登,直到現在都還在對自己撒謊。
他是不是以為,只要靠“90%的真話混上10%的謊話”這種套路,就可以把自己騙得團團轉了?
不好意思,從一開始就沒騙到。
而且,還成功把自己的火氣給騙上來了。
想到這兒,他默默後退了兩步,開始活動自己沒有受傷的右肩。
周泰和熱那亞大爺見狀,都下意識地湊了過來,以為他搞這麽大動作,是想要發表什麽語驚四座的觀點。
然而誰都沒想到,凌憶卻在醞釀之後,猛地揮出了一記勢大力沉的巴掌!
破空聲嘶嘶響起,那道巴掌就如同小行星撞地球一般,狠狠地轟擊在了老祭司的大臉上!
五官逐個被巴掌擠壓,牙齒有序飛出,隨後是整個身體,都開始隨著那道巴掌的力道旋轉。
“嘭!”
老熱那亞就這樣旋轉著飛出了十米開外,撞在了墓室的牆壁上!
周泰驚了!
墓外面看熱鬧的傻鹿們也驚了!
只見凌憶收勁回身,一腳將熱那亞掉在地上的鷹羽頭冠踩扁,然後笑吟吟地朝後者介紹道:
“熱大爺,這是我方才自創的一個招式:秘技·耳光華舞!
“若是有打得不痛快的地方,還請您老多多指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