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見這場景,隔壁那桌人也不說話了,權當在看笑話地低頭吃菜。
而周溯揚了揚眉毛,坐穩沒動。
繼續用那隻沒受傷的左手拿起食箸,費力地夾起了菜。
坐在對座上的老鄧看著這樣的他,沒幫襯,而是笑問:“大少爺,你不追上去?”
周溯正好一片肉沒夾穩,落在了桌上。
他生氣地一拍食箸,不爽道:“追,追個屁!人家那麽有主見,話都沒說完就跑了,我追個鬼啊!”
老鄧以一副過來人的語氣勸道:“那是因為秦姑娘胸懷正義啊,當今這世道,有如此公心者,當屬一種難能可貴的品質。”
周溯抽了抽嘴角,冷笑:“她胸前的正義是挺大的,只是死得最快的也是這種人。”
“可不是。”老鄧隨即換上一副長籲短歎的模樣,感慨道:“這地方可到處都是狼,老鄧我好心提醒過她,可秦姑娘似乎還是沒聽明白。要是陷入了局裡,雙拳難敵四手,這麽個好姑娘莫不是要被白白糟蹋咯。”
周溯拽著剩下一根筷子的手一緊。
他是穿越者,哪裡不懂這些道道。
以前很多看著淒慘,缺胳膊少腿的小乞丐,其實都是喪心病狂的犯罪者豢養的。
他們利用人們的同情心,故意折磨那些孩子,人為地製造出殘疾兒來榨取金錢。
就如同今日的場景,沒人知道,那個可憐女孩的背後,是不是也有著同樣一群人,就像是剛才巷子裡蟄伏的殺機。
而像秦裳蓉這樣腦子一根筋地闖入,無異於羊入狼群,她真以為自己是郭襄女俠,一個能打十個啊。
話說就算是郭襄,年幼時也只有被拐賣的份啊。
想到這,周溯有些牙癢,但他仍做出一副無所謂的表情:“大家萍水相逢,跟我又沒關系。”
“真的沒關系?”老鄧反問。
“廢話。”周溯回。
老鄧抿嘴一笑,拿起食箸和陶碗繼續吃飯。
周溯也重新撿起食箸,繼續用左手和盤裡的肉抗爭。
當然,之前沒有成功,這次肯定也不會成功,順帶一提,食箸沒夾穩,一岔開兩根都落在了地上。
“店家!”周溯連叫了兩聲,老頭不知道去哪了,連個回聲都沒有。
周溯不爽道:“這女的怎麽能這麽蠢?”
老鄧一邊低頭扒飯,一邊抬頭看了周溯一眼。
那眼神似乎在說,不蠢能被你從三川一直騙到這裡來嗎?
這麽一想,好像也挺有道理的。
這麽說可能容易引戰,不過周溯找媳婦小老婆侍妾可能確實需要蠢一點的,不然聰明如呂雉,嘖嘖。
周溯霍然從椅子上立了起來。
“咦,大少爺,不吃了?”老鄧笑著問道。
周溯白了他一眼,徑直走出了客舍。
而老鄧,則是趕緊拿起食箸,將原本盛出的香腸,魚乾蝦乾用食盒重新封裝好,才緊趕慢趕地跟上了周溯的步伐。
---
當然,周溯的一己之見,還真不能以偏概全。
畢竟兩人相識不久,而秦裳蓉又是個感情特別內斂的姑娘。
所以她看似冒冒失失地衝出客舍追著人家小姑娘走了,實際上倒也沒那麽迷糊。
她也不會直接上去拉著人家女孩的手噓寒問暖,只是遠遠地吊在人家身後跟著,想看看對方到底是什麽情況。
老鄧的話她自然是聽進去了,只不過看到眼前的這個小女孩,讓秦裳蓉又莫名地想到了自己。
她身世也不好,幼年喪父喪母——這種情況在天災人禍不斷的戰國已經是種常態。
若不是師傅他們收留自己的話,自己說不定也早就橫死在野,或者遭遇諸般不幸了。
所以她對於小女孩被逼迫到要賣身這件事的在意程度,要遠超老鄧和周溯的想象。
究竟是什麽樣的不幸,能夠逼的一個六七歲的女孩這般賤賣自己。
她的父母呢?
她如此蓬頭垢面,面黃肌瘦,如蒲柳般綣散於風的感覺,吃食夠嗎,住的地方呢?
這就是秦裳蓉從周溯他們下榻的客舍獨自跑出來後,滿腦子在想的事情,但她也沒有貿然上前的原因就是,先前老鄧的那番話讓她有了危機意識。
秦裳蓉不覺得那女孩是狼。
但她的身後,或許隱匿著狼群。
自己的實力能夠應付嗎?
秦裳蓉下意識地摁了摁藏在袖中的匕首,咬了咬嘴唇,還是繼續跟了上去。
她沒注意到的是,離得她又稍遠的地方,還有兩個人在跟著她。
老鄧眉眼帶笑地看了周溯一眼,然後被“心胸開闊”的大少爺踹了屁股一腳,憋著笑把手裡的肉干塞進了嘴裡。
---
不過出乎三人意料的是,小女孩的家並不在縣城裡。
而是一路出了城門,沿著溝渠,來到了一處破敗的小鄉沃裡。
這個時代,居民一般住在縣城裡,所以春秋戰國時期的攻伐,又叫做攻城。
住在城裡的便叫做國人,也就是國民的意思。
當然,也有一些身份更加低微到住不起縣城的,在鄉野間結擄,就叫做野人。
和縣城比,這裡沒有厚實的圍牆,零零散散的數十戶人家,稀稀落落地散布在這片蒼莽的土地上。
照說,這樣的村莊總是免不了幾分煙火。
但隔了很遠,老鄧就給了周溯眼色,提醒他這個地方不太妙。
“大少爺。”
“嗯。”周溯應了一聲,他也看出來了。
整個鄉裡給人一種異常的感覺,人煙荒蕪,上下透著一股死氣。
這不是一種感覺,而是肉眼能夠看到的墳頭上束縞飄飄,堆滿了山頭。
這種畫面要是放在別的故事裡,那過會等天黑下來,多半是要鬧鬼的。
究竟是怎麽回事?
帶著這個疑惑,周溯和老鄧謹慎地跟在後面,左顧右盼。
這女孩的家,住在這座村裡頗深的位置。
而從村口一路走來,未見一人,每家每戶都是大門緊閉。
最終,她在一個草屋前停下身子,伸手在殘舊的木門上推開一條細縫。
投影在她臉上留下了一道陰霾,相反的,一條細碎的光隙分開了房間的幽閉。
這個時間民間的房子采光普遍不好,感覺房間裡唯一的光亮,就是女孩打開這扇門透進去的。她聽到了細碎的咳嗽聲,隨著門扉的敞開而放大,逐漸變得劇烈了起來。
於是她又緩緩地關上門。
沒等秦裳蓉思考接下來該怎麽辦,是不是要叩門進去的時候。
一隻手,把秦裳蓉拽回到邊上的樹叢後面。
秦裳蓉心頭一驚,正要去拔袖中的匕首,忽然發現使力的手臂被從旁扣住了,再看身邊,拽她的人是周溯,而製止她拔武器的人是笑眯眯的老鄧。
秦裳蓉的柳眉微微動了一寸。
“你怎麽來了?”
“噓。”周溯伸出扎綁帶的手打斷她。
只見原本合上的木門再度被打開,那女孩再度出得門來,此時,她的手裡提了個篾條編織的竹籃,朝著後山走去。
周溯,秦裳蓉,老鄧彼此對望一眼,然後默契地跟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