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個水流下來,會讓這個水車的水輪轉動起來,這樣水車上面的葉片就會載著水起來,把它們盛到這些不同高度的竹節裡面,然後順著這些竹節,灌溉附近的田地。”
農人興致勃勃地給馬車上的眾人講解這台水車的作用。
見多識廣的中年很快地意識到了什麽。
“這莫非是槔?”
不對。
他很快自己否定了。
所謂的槔,出自《莊子》一書,它寫了這麽一個故事,魯國的端木賜,也就是孔子門生自貢南遊的時候,路過漢陰這個地方,看到一個老頭抱著木桶在給乾涸的土地澆水。
那是來來往往,反反覆複啊。
聰明的子貢呢就給他支了個招,讓老頭去找根長木頭,把它中間挖個槽出來,然後呢,在靠近水源的那端綁上木桶,而在另一端掛上重物。
你要取水的時候,就把綁木桶的那段往水裡摁下去,然後松開力氣,這木槽呢就會因為另一邊重物的力而迅速地彈起,然後讓桶裡的水流順著木槽流過去。
這其實用的就是杠杆的原理。
但它的局限性也很明顯,這蹺蹺板不可能太長,一是木頭不好找,二是操作不方便,根本灌溉不了較遠的距離。
而眼前這個水車,卻可以用巧奪天工來形容。
首先,它完全是自動的,依靠水流讓其動起來,其二,它並沒有像子貢說的那樣,受限於木頭,而是選用了劈開的竹節,一段一段地連接,讓涓涓流水延綿開去,讓灌溉的面積一下子就覆蓋到了很廣的距離。
看懂了這部分的中年人忍不住插嘴詢問:“敢問兩位,這個水車能夠灌溉的范圍是多少?”
“一座水車大概少說能灌溉兩百畝,多了能上三四百。”
“兩百到三四百畝?”中年人略微估算了一下,不禁感到震驚。
秦商鞅廢井田後定二百四十步為一畝,六尺為一步,一畝其實相當於五百平方米。
也就是說,一台水車能夠覆蓋的范圍約為十五萬平,而江南有特殊的水利優勢,根本不缺水渠。
並且他還發現了一件事。
就是這邊地形以丘陵為主,因為高度差其實不是很適合種地的,但是有了這個水車之後,有了方便的引水渠道,這人力成本節省下來,能夠耕種的土地會大大增加。
那兩名農夫,在收了錢之後,便很快地提桶離開了。
畢竟灌溉是一回事,耕種又是另一回事了。
而那名中年人深吸了一口氣,仿佛要將眼前的水車烙印在眼中一般,深深地看了許久。
馬車繼續向前,車上的人依舊在討論剛才的事。
那名負責駕車的親信侍從,頗有一些不以為然:“這東西要真有他們說的那麽神,那他們還來抬水幹什麽?”
他自以為找到了那兩名農夫話中的漏洞,但車廂裡的中年人卻嚴肅地糾正道:“不,我剛才仔細地看了那些竹節的連結,不得不說,這個機關器製作的實在精妙。它完美的解決了槔無法將水送遠的問題,你們看看山上。”
眾人聞聲,抬頭向附近地矮山看去。
“這一帶山上到處都是竹子,原來如此,要製作這些灌溉的水道,他們只需要就地取材,反倒是節省了挖溝渠的工作。”
“但是這水如果一直澆,不也會澇死嗎?”
“爹爹,這個我剛才看了一下,只要轉動靠近水車最上面一截的竹節,就可以在不需要灌溉的時候將它移開就行了。”
這下,就連親信侍衛也沒話說了。
因為過去普遍的做法,是把水渠截斷。
這麽做的弊端是,一旦發水,有可能水流會順著渠道將周圍的田地都淹沒。
而如果才用竹節加水車,那麽就算發水,淹掉的也只會是河渠周邊,而不會覆蓋更廣的范圍。
接下來一程,中年人都在想著水車的事。
如果這個能夠廣泛的推廣,那糧食的產量就會大幅度地增加。
那對於大秦帝國這個新興的龐然巨物,對那位雄韜偉略的皇帝,將會起到多麽重要的作用。
看到他沉默不語,兩位親信對視了一眼,其實都猜到了主子的想法。
“可是老爺,就剛才那兩個佃戶所說,做出這個的可是東墨那邊的人。”
“嗯。”中年不置可否地應了一句。
他知道皇帝對於墨家,尤其是東墨的態度。
而如果自己坦誠地自報家門,對方顯然也不可能協助自己。
就在他如此思索間,漸漸已經看到了前方的村落,透過馬車,能夠看到有一群人在村頭排隊打水。
原本這是一件稀疏平常事,但是那水井上的奇怪裝置,讓眾人的目光一下子又不由地投聚了過去。
一般來說,這水井打水,是把木桶丟下去,然後灌滿水後再用繩子拉上來。
但是他們卻用一種裝在水井上的奇怪裝置,哢哢幾下就把水給抽了上來,然後村民們一個個地向前排隊接水。
“這又是什麽東西?”
有了之前水車的前車之鑒,他們沒有在貿然揣測,而是直接找了一個村民詢問。
“這個啊, 是君子給我製作的汲水器,有了這個,井裡打水就方便多了。”
又是君子。
熟悉的二字出現在眾人的耳中。
但一行人很快發現,這位君子給整個村乃至居民帶來的改變,並不只有區區的水車和汲水器,而是方方面面的。
小到打水生火穿衣造飯,大到農耕出行,每一個地方都能聽到這位君子的影響。
並且,村民們說到君子的時候,每每都是兩眼放光,讚不絕口。
這就讓這位沉穩的中年,愈發地想要見一見他們口中的這位君子了。
“敢問一下,老丈口中的這位君子,如今在哪啊?”
“欸,你算是運氣好。”
“運氣好?”
“平日裡,君子都是在墨家潛心修行,鮮有外出的,但是今天,君子正好在咱們村裡。”
“他在何處,不知在下可否有機會拜謁一下啊?”
“能不能見到君子,我說的也不算,畢竟君子的時間寶貴,是個大忙人。”老頭擺擺手道,正要拒絕,略顯渾濁的眼睛一亮,將枯瘦的手朝著馬車相反的方向一指:“欸,這還正說你們運氣好呢,快看,那位就是給咱們村帶來翻天覆地變化的君子了。”
聞聲,無論是下車來問話的中年一行,還是坐在馬車上聽他們說話的少女,都齊齊朝著老頭手指的方向望去。
這不看還好,一看,少女感覺到一陣強風來襲,亂花迷眼。
她只是這麽驟然一瞥,卻在眾多人群的簇擁下鎖定了那一抹白。
然後再也挪不開了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