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了,你們今天過來,是君子有什麽交代嗎?”
聊著聊著,終於聊到了正事。
霸天看了一眼秦裳蓉,小丫頭很懂得分寸,知道這裡誰才是主事的。
而找回了一點存在感的秦裳蓉,開始按照老鄧地囑托,掏出了一遝紙出來。
周溯造的紙偏黃,但質量要比草紙好不少,至少表面較為平整和光滑,用來寫字也不似宣紙那樣太過滲墨。
這些紙上密密麻麻地寫著火腿醃製存放的方法,還有皮革鞣製縫紉的工藝,這時候的骨針特別的粗,一般衣服的接口都藏在看不見的內祍裡面。
但是你皮的話裁剪下來,一塊接口一塊接口加上橫跨的線頭看起來就像是打滿補丁的丐版裝備,除此之外,現在對於皮革也沒什麽技術,就是曬乾,所以這也導致了皮衣皮帽皮鞋皮帶在這個時代幾乎看不到。
更多的是用來縫製盾牌,甲胄的護邊一類戰爭物資,當然,正因為這一點,這玩意還是挺昂貴的。
只是有錢的貴族也不會穿它們就是了。
周溯在紙上寫上了兩者詳細的工藝。
火腿需要藉此撒鹽,每次曬的程度和時間,製皮則是晾曬,熟製,精細到每一道工藝。
當然,周溯也不擔心這些配方就此暴露什麽的。
一來,這東西並不是一個成品版本的東西,按照上面的做就能夠完美地製作出來,恰恰相反,這不過是周溯憑借記憶書寫出來的東西,指不定有多少錯漏需要一遍遍地試錯,整改,別人偷去,也不過是個需要大量時間迭代的半成品。
二則,老鄧這次為什麽要趕馬車來,除了回程的時候要帶走一部分的肉和皮之外,他這一趟還帶來了大量的鹽。
鹽是製作火腿和皮革兩件東西不可或缺的東西,所以這玩意配方即使流出去,也只有一部分的貴族和大商人可以製作。
然後就是最終的一點。
既然大家都要花時間慢慢磨合,周溯就不相信了,他這個未來世界穿越重生過來的人,拚人格魅力會拚不過這個時代草菅人命的統治者和唯利是圖的商人。
正是因為這個原因,秦裳蓉總算是找到了一點存在感,別說霸天小丫頭片子一個,年紀不夠也沒那個念書條件,這村裡其他的婆娘老爺們也基本都是大字不識的狀態。
這年代,知識都被上層階級壟斷,懂點字的,都被招去當書吏了,真要上頭有點事,也都會專門派人過來昭告所有人。
比如說秦國就有一個專門站在城門前跟人普法的官職,每當朝廷有什麽新的律法,或者修改,這些人就要站在城門前的告示牆邊進行科普。
這就讓陰陽家出身的秦裳蓉忽然有了用武之地。
亭長夫人雖然也不識字,但聽了一遍說明,就明白了利害,趕緊差遣亭長家打掃跑腿的亭卒去召集了亭裡的婦人們。
漢子白天要去地裡農耕,婦人們則操持家務,帶帶小孩養養雞鴨。
但也不總是在工作,畢竟苦出身的小孩懂事的早,看家挑水,帶弟弟妹妹的事,六歲大的娃娃都開始做了,這點上,霸天雖然孤兒寡母的一肩挑,但實際上在這個時代也不算什麽個例。
所以空余時候,婦人們也會彼此串門,拉扯些許八卦家常,而一聽是其中地位較高的亭長夫人召集,說有重要的事情相商,所以除了那些實在脫不開身的,婦人們在家交待了幾句,都匆匆趕來了。
一進門,便看見了秦裳蓉和周霸天。
頓時寒暄的話都堵在了嘴裡,直到亭長夫人介紹,婦人們才直呼好俊俏的姑娘。
“這位是昨日來的那位君子的眷屬。”亭長夫人笑盈盈地解釋道。
在場不少婦人其實都沒見過周溯,但不妨礙坊間消息傳得快,尤其是壓在他們心頭愁雲慘霧濃重的哀愁,被昨日來的兩位俠士一掃而空。
而且傳聞那位少君面如冠玉,俊朗非凡,未得一見真的是遺憾。
不過她們對周溯和老鄧的感激,延綿到了秦裳蓉和周霸天的身上,算是愛屋及烏了。
“莫非,你是少君的女兒?”
雖說周溯也只有雙十年紀,但是這年代結婚的早,而且還有一種叫做童養媳的東西,女大三抱金磚。
周霸天聞言,趕緊搖頭擺手:“不是不是,我只是少爺好心收留的一個丫鬟……”
“哦,丫鬟都這麽俊俏,那這位莫非是君子的……”
“這位是三夫人。”霸天介紹道。
雖然她也不知道為什麽是三夫人,但君子說是三夫人,那肯定就沒錯。
小丫頭對於周溯有一種盲目的崇拜。
而被說成是三夫人的秦裳蓉,一開始還想著要做些解釋,但是聽到左邊一個“郎才女貌,登對。”又一個“我進門看到這位姑娘,就覺得不一般,不愧是君子良配。”對待秦裳蓉的態度也越發地恭敬起來。
秦裳蓉自知難以解釋,也不作多說,就是暗地裡掐了掐坑了自己一筆的小丫頭。
亭裡女人聚在一塊,少不了家長裡短,極限拉扯,好在她們對於上位者天生帶有一份敬畏,雖然心裡肯定也是好奇她與周溯兩人的八卦,但也不敢太過造次。
這也終於給了秦裳蓉,跟她們說鞣皮製革的事情。
製皮分兩個部分,剝皮屬於力氣活,得男人來乾,但是之後的鞣曬工作,交給女人來做更為合適。
一方面,男人外邊還有耕種的體力活,一方面,這樣讓平時就會縫縫補補的女人們,也能利用自己的手藝給家庭增收。
這是周溯早就拍板的事情,如今秦裳蓉開始按照周溯書寫的那些紙張的內容,講解給村中的婦人製皮的步驟。
只是她雖然認得上面的字,但是實際上說明起來,卻經常卡殼,被那些村婦們連番追問問到懵圈。
因為這字是這麽寫,但連起來的意思能不能弄清楚還得另當別論。
再說,秦裳蓉本身就在陰陽家學派中成長,那裡講的是學問,修煉,哪裡懂這些柴米油鹽醬醋的東西。
最後,還是那些村婦和霸天連番討論,不斷推敲商討下才給這事定了調。
沒錯,小丫頭又立了功。
畢竟母親病倒了之後,家裡的一應雜事都是她來做的。
而且母親曾經說過,家裡父親死了,當娘的也沒有什麽東西能給她,就只能教她一些針線女紅,將來到了婆家,會做這些才能少挨打罵。
秦裳蓉默默地看著被眾多村婦包圍著的小丫頭,心裡說不出滋味。
自己一直都覺得, 她待在這裡是為了保護周霸天,免得她跟著那個荒唐不靠譜的周溯會吃苦受累,但現在看來,是不是自己一廂情願了。
小丫頭能照顧好自己,反倒是她秦裳蓉,端坐在那裡就像是個擺設,跟那些話題也格格不入。
這好不容易撐到老鄧回來,秦裳蓉已經像尊菩薩被供著,枯坐良久。
因為她平時就表情不外現,加上又有個君子夫人的名頭擺在那裡,其他村婦都自恃身份不敢跟她多聊。
倒是對這個丫頭的周霸天喜歡的緊,大家你一言我一語,不少人還順道說起了媒。
“大家聊的歡呐。”隨著老鄧一道進門的亭長,面帶笑容道。
這些人來時,那位討人厭的縣吏已經不見了蹤跡,看來是成功擺脫了對方的糾纏,打發他和他的同僚回去向縣城和獄曹交差去了。
老鄧進門看了看秦裳蓉和霸天,看到兩個人不同的待遇和反應,不禁無聲地笑了笑。
“鄧大師啊,君子要求的那些我都托人照辦了,你稍等,咱們先吃個飯,吃完了再繼續聊那個……對,那個火腿的事情。”
老鄧微微頷首,其實周溯這趟派他來,也沒打算一步搞定,只是希望他能夠搞定最初的那一步。
然後老鄧就從善如流的與秦裳蓉,周霸天被留在亭長家裡吃了頓中飯,然後滿載著各種肉食,朝著墨家的山門沿途返了回來。
周霸天小丫頭很興奮,因為她聽了不少少爺勇武的事跡,沿途便跟老鄧做確認,而秦裳蓉卻很沉默,她望著車廂外的風景,不知道在思索著什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