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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末狂人錄》第15章 雄心
  天色剛亮,都將李可封就全身披掛整齊的巡視土城。

  “將軍!”正在朝食的士卒們紛紛行禮。

  軍中糧食緊缺,按道理應該節省,但這幾日情況特殊,說不得就有一場大戰,糧料判官杜彥忠敞開了供應,以維持士卒體力。

  “多吃些。”李可封滿臉和藹之色,言語溫和。

  “將軍,我等何日歸鄉?”一個士卒一臉期盼的問道。

  從許州千裡迢迢戍守西北邊地兩年半,思鄉之情在所難免。

  李可封停下腳步,臉上神色一沉,但很快就恢復和藹,“快了,快了,再有半年,我等就可以回返許州。”

  “有都將這句話,我等就心安了。”士卒們叉手行禮。

  誰都有父母妻兒,戍守邊境絕非輕松差事,跟流放發配別無二致,朝廷制度雖是三年一輪換,但經常出現變故。

  戍守桂林的八百徐州戍卒,正是因為朝廷一再失信,忍無可忍,才揭竿而起殺回徐州……

  李可封掃了一眼翹首以待的其他士卒,微笑點頭。

  “看來將士們思鄉心切。”杜彥忠輕聲道。

  “人之常情。”李可封臉上的笑容迅速淡去。

  “那麽將軍大計……”

  “凡事只能順勢而為,不可與人心相悖,你我所謀之事,三分在人為,七分在天意。”李可封指了指頭上昏沉的天空。

  “原州幾家豪族已經動手,此次必可擒殺史懷操!得原州,便可以此為基業,憑我忠武軍之勁銳,掠嗢末諸部自強,再徐圖涇州,不出數年,可據涇原。前幾年龐勳之亂,朝廷險些傾覆,如今王仙芝之禍更烈,忠武三州首當其衝,必有大戰,回返許州,未必就是好事,將軍當做長遠打算。”

  其實王仙芝屢次被招討使宋威擊敗,但每次都能卷土重來,比上一次更強大更凶猛。

  而唐軍逐漸露出疲態。

  自從吸收曹州人黃巢之後,草賊聲勢大振,轉戰各地,接連擊敗唐軍,攻取州縣,裹挾青壯,如今已有三十萬之眾!

  即便李可封率軍返回許州,也會陷入苦戰之中。

  在原州他是千人之上一言而決的都將,回到許州,就成了一員普通將領而已。

  形勢和道理,李可封自然知道,不然這兩年也不會傾心結交原州的豪強大姓,但此事風險太大,士卒們歸鄉心切,強行留下只會適得其反。

  “涇原自古出強軍,史懷操下才也,不能守,必為他人所奪。”杜彥忠苦口婆心道。

  “涇原節度使周寶,此人曾與高駢同屬右神策軍,為人強毅,高駢以兄事之,我等謀奪原州,只怕此人不會善了……”

  大唐雖然衰落了,但名將眾多。

  高駢名震天下,周寶也非泛泛之輩。

  都將在尋常士卒眼中高不可攀,但在這些人眼中還上不了台面。

  李可封只要一動,後方的周寶就會率兩萬神策軍撲來。

  忠武軍再勇猛,隻憑一千余眾,決不是兩萬神策軍的對手。

  而且朝廷還可以征發其他諸鎮戍卒,合擊忠武軍。

  “周寶浪得虛名之輩,將軍先謀原州,然後壯大,成,則為涇原節度使,不成,可退入河西,憑我忠武軍,在河西必能佔據一方沃土。”

  杜彥忠平時沉默寡言,但鼓搗起這些事,卻頭頭是道口若懸河。

  當年龐勳也是軍中的糧料判官。

  “玉城之策雖好,然則原州地狹民稀,河西乃荒蠻之地,士卒未必願意歸附,若周寶一紙赦令,你我皆有性命之憂也,凡事不可急躁,先驅趕史懷操,探一探朝廷的心意。”

  李家一門都在許州,李可封的父母妻兒也在老家,弄不好許州家人必受牽連。

  即便竄入河西,風俗、語言都不同,想要憑千余人崛起,無異於癡人說夢。

  “不殺史懷操?”杜彥忠一臉失望之色,多年屢試不第,對朝廷懷恨在心,不得已才投了軍,混了十幾年,至今也才一判官。

  “殺了史懷操,與朝廷就沒有回旋余地,你我終究是大唐的子民。”李可封不敢將事情做絕,也沒有那麽大的野心,能謀個原州刺史,便心願已足……

  經歷了一場屠殺之後的躍馬川再度陷入平靜之中。

  按照李師泰的軍令,所有俘虜一律斬殺。

  人群之中有人高呼:“我是涇原軍,並非賊人……”

  昨夜之戰異常順利,忠武軍主動進攻,賊人不堪一擊,半個時辰不到就崩潰了,做鳥獸散,留下一百多匹戰馬,和七百多頭牛羊等牲畜,還被俘虜了五百多人。

  “賊子受死!”田師侃和仇孝本幾人孜孜不倦的屠殺著俘虜。

  一顆頭顱落下,鮮血從脖頸中噴出,忠武軍士卒們哈哈大笑,似乎忘記了疲憊。

  陳玄烈心中沒有任何憐憫,但對殺俘不太感興趣,枕著屍體準備睡上一覺。

  “覺得原州如何?”李師泰不知何時從身後冒了出來。

  陳玄烈趕緊站起,叉手一禮,“玄烈……一介武夫,豈知曉這些?”

  李師泰笑了起來,“久聞五郎熟讀兵法,何必藏拙?”

  陳玄烈一愣,自己以前跟他並不親密,他怎會知道自己讀過兵法?

  隊中之人都是十幾年的老兄弟,與陳家形成半依附關系,這麽多年征戰四方,相依為命一條心,絕對不會出賣自己,也不可能到處說。

  父親陳奉先一向不鳥李可封,更不會去跟李師泰多嘴……

  那麽他怎麽知道的?

  陳玄烈腦中快速轉動著,忽然想起華洪曾經問過此事,當時自己並沒否認……

  如此說來,華洪是李師泰的人?

  忠武軍內各種關系盤根錯雜,這還是一個許州,陳州、蔡州的人還沒算進來。

  陳玄烈想依附李師泰叔侄不假,但隻限於互惠互利,絕不是去當別人的走狗。

  上司忽然跟下屬客氣起來,就像黃鼠狼跟雞拜年,陳玄烈早已不是初入職場,對上司掏心掏肺唯命是從的小年輕。

  而且底細被人摸的一清二楚,絕不是什麽好事。

  防人之心不可無,尤其是這個年代。

  “早年閑來無事,附庸風雅,翻了幾本兵書……”

  宗族之內,都會舉全族之力培養有潛力的年輕後輩,以圖延續門楣或重振昔日榮光,陳玄烈就是陳家選定的幾人之一。

  “五郎何必自謙?”李師泰笑的有些冷。

  “屬下鬥膽一言,原州……居涇水之上,背靠蕭關,西望涼州,南憑隴右,北依朔方,東窺關中,乃兵家必爭之地,若有英雄自此地而起,可進圖涼州,經略隴右,複我大唐故土。”

  原州就是漢魏時的安定郡,向為漢家大郡。

  既是關中門戶,也是隴右、河西的門戶。

  心中略感疑惑,李師泰跟自己談論這些幹什麽?莫非他起了什麽心思?

  這年頭最不該低估的就是這些武夫的“雄心壯志”。

  “五郎之言是也!”李師泰親密的拉起陳玄烈的手。

  弄得陳玄烈一身雞皮疙瘩。

  不過接下來說的都是一些無關痛癢的廢話,陳玄烈原本就困的要命,還要集中精力應付,隻覺得腦中一片混沌。

  也不知道這些人精力為何如此旺盛。

  行軍三日,剛安下營寨,又廝殺了一夜,還能滔滔不絕的說著廢話。

  幸好叔父陳奉禮借著稟報戰損之事,才打斷了李師泰的興致。

  “跟李家不可太親近!”陳奉禮冷眼望著李師泰的背影道。

  陳玄烈未及多問,倒頭就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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