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巡檢司諸位若是懷疑光明殿中窩藏失蹤百姓,可以自行讓人檢查。”明心主持淡淡說道,看不出喜怒。
許清平無奈,他想找的破損門牆俱皆完好無損,再查下去怕是也無多少結果,但既然起了調查失蹤百姓的名頭,也隻好派遣手下武者,把光明殿翻了個底朝天。
兩柱香後,果然沒有發現任何可疑蹤跡。
“幾位施主,山下農戶的失蹤,我光明寺確實有看護不力之責,但絕非存心作亂。”
明心主持語氣依舊平緩:“奈何山間野獸眾多,縱使並非妖魔,虎豹熊羆也時常禍害進山百姓,光明寺雖有巡查,卻是不可能長期派人掃蕩山林。”
“原來如此,那我想知道,晚間光明寺僧眾都在做什麽?”
陳挽站在一旁,冷冷說道。
“僧眾大部分都歇下了,僅有部分武僧夜間巡視。”
“哦,那他們昨晚都沒聽到什麽動靜?”
陳挽提高些語調,立刻再問。
“動靜?”明心主持神色茫然:“什麽動靜?貧僧昨日在屋中打作修行,也算得上耳聰目明,但只聽得些許鳥鳴聲。”
“那我還想知道,晚間光明寺會不會把光明殿中的油燈,換成青燈?”
陳挽又問道。
許清平和身後武者齊刷刷看向明心主持,他們見不到光明殿中半點異樣,和陳挽先前所說完全不符,但世間多有詭譎之事,不能全然相信眼前所見。
“青燈……阿彌陀佛。”
明心主持呼了聲佛號:“寺中燈火自有規矩,凡得到高僧圓寂後,金身法體存留,皆會在身旁點亮一盞明黃燈火,晝夜不息。”
“至於青燈……”
“唯有那些陰邪墓穴,方才會點亮盞盞通幽青燈,作為死去魂靈束縛的憑依。”
陳挽心中一顫,手握緊又松開。
她弄不清這光明寺,究竟蘊藏著什麽不可告人的陰謀,還是單純也是另一批受害者。
只是直勾勾看著明心和尚,瞧他臉上有沒有露出什麽破綻。
“這位施主,你若想知道碧綠燈火的一些消息,我倒是知曉一些傳說。”
明心主持被問得羞惱了,右手不停地轉動佛珠:
“世間寺廟,倘若能有活佛供奉,香火便會旺盛不少,然而,卻也有些和尚,起了歹心。”
“傳說許久之前,另一座寺廟裡,有老和尚預言了自己圓寂之日,在那天依舊活蹦亂跳的,他的徒子徒孫,為了香火,竟將他直接殺害,塗上蠟油金漆,口銜金珠,做成不朽的金身法體。”
“一代又一代,後來被一個小和尚撞破了所謂金身法體的秘密,心中恐懼,為了逃難用的盤纏,深夜前去盜竊金身口內的金珠,但他再沒有出來過……據說那日夜裡,青冥燈光一閃而過,金身蓮台不增不減,只是一尊金身的面容,年輕了許多……”
陳挽繼續追問:“所以我在夜間見到的青燈蓮台……”
“光明寺以武道為本,根本不會做這般仿造圓寂之事!”
明心和尚徹底惱了:“哪怕巡檢司做事,也得講些道理在!我光明寺根本沒有做這些事情動機!”
“幾位施主,武學已經送到,糧食幾日後便會贈與諸位,還請莫要與我光明寺為難!”
許清平馬上走上前兩步,把有些怒氣的明心主持隔開,他看這光明寺沒什麽問題,起碼表面上沒有問題,隻好說道:
“算了算了,此事暫且不提,多謝主持所贈,我等就不叨嘮了,數日後再來取糧草。”
“不必了,糧食我自會送到山下,佛門清淨之地,便不久留了。”
明心和尚轉身,一副閉門送客的模樣。
數人無奈,隻好先行離開,朝山下走去。
“陳姑娘,我肯定相信你說的,但眼下妖魔詭譎,不如先走一步,帶著上萬百姓回到巡檢司,再行安排。”
許清平解釋道。
陳挽點點頭,歎了口氣:“我就怕根本沒有離開的機會。”
她隨口應付兩句,心中念頭轉個不停:‘光明殿怎麽會毫無破壞痕跡,那我先前進去的地方是什麽,某尊妖魔的洞府?’
‘可若真是如此,為何我會在那青燈光明殿內,找到巡檢司的令牌?’
‘和光明寺又是個什麽關系,光明寺若真有歹心,卻還送我一大包武學……但若說沒有歹心,莫非他們在此地良久,連一點青燈的蹤跡都沒發現?’
她想不清楚,暫時把目光都放到那包武學上。
無論是戰是和,先把點加完,實力強大,才有主動權。
……
明心主持目視著眾人離開光明殿,才將房門緊閉,關好門窗。
哢擦……
身後忽地響起骨頭顫動的聲音,讓他猛地轉過身子,呼了聲佛號,才確定身後身後金身法體並無些許異動。
又向四周掃了一眼,殿中空蕩蕩的,看不見任何人影。
先前的小沙彌完成清掃工作,早已不見了蹤影,或是去習武,或是去背誦佛經。
整座光明殿,只有他一個人,和盤坐在蓮台上的金身法體。
“是誰?”明心輕聲問了句。
“是我……”
一個格外蒼老又有些滯澀的聲音在身後響起。
他再次轉過身,就見一個面目溝壑縱橫的老和尚站在蓮台前,那蓮台空蕩蕩的,旁邊點著一盞青燈。
幽光搖曳,將整個房間染上一片碧綠,房中通明的燈盞,不知何時俱以變成青碧之色。
“苦厄師叔,為何要現在出來?”
他眉頭皺成了川字。
“你讓……那個人,別回來光明寺,是想救他?別忘了……我們的大計。”
這老和尚面皮不見半點抖動,說話一頓一頓的,嘴唇大張,口水從嘴角滴下來:
“我略施……小計,留下那枚……令牌,卻沒……等來正主,你現在……還想妨礙我?”
明心閉目不語,浮現出掙扎的神色,片刻後,緩緩說道:“巡檢司,不是我們的敵人。”
“如果我們為了所謂大計,能讓自己的朋友隨便去死,那我們和世家有什麽區別?”
他神色堅定。
計劃一開始固然他也是同意的,但隨著不斷進行,普通人遭受飛來橫禍,今天終於到了完全受不了的地步。
“勿以善小而不為,勿以惡小而為之……奈何為大義而棄小善者,權也。”
老和尚的身體越來越靈活,能說出完整的話,影子在青燈下不斷拉長,最終幾乎將整座光明殿都要覆蓋:“世家之惡,不在人心,而在於丹質和靈境間的天埑,凡人沒有對抗靈境的力量,永遠不可能,這才讓世家妖魔肆無忌憚,縱使巡檢司,也不過維持表面安寧。”
“打破靈境壁壘,便是值得壓上一切的大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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