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燕欽畢恭畢敬地向趙婉彥遞上了自己的休學申請書。

　　“休學?”

　　“恩！”

　　“休學意味著你會被留級，下學期得重新從大一讀起。”

　　“是的，我知道趙老師。”

　　趙婉彥扶了扶眼鏡，思索了兩秒，馬上就明白了白燕欽的意思，“好像是當前情況下最好的辦法了。但是你考慮對你其他方面的影響了嗎?”

　　白燕欽笑了笑;“老師，您說的是歌手身份吧，我現在就隻想做回普通學生了。”

　　“你還是挺有勇氣和擔當的，這一點老師在你身上看到了一個合格偶像應具備的素質。”

　　“那麽趙老師您批準了?”

　　“當然沒有這麽簡單，哪是我一個人說了算的，那不成兒戲了，還要向院裡打報告，最後要到學校批準。不過，在我這裡，我是答應了。”趙婉彥站起來，鄭重地拍了拍白燕欽的肩膀，“踏踏實實做一個學生該做的事情，剩下半個學期也別荒廢了。”

　　“恩，我懂，謝謝張老師！”

　　走出教學樓，白燕欽體會到了那種孑然一身輕的快感，他之前從沒想象過“留級”能讓他如此如釋重負。這個有些負面的詞語，在他身上卻產生了積極的作用，給他注入了新的能量。他慶幸自己還沒有被過火的榮譽和名利所蒙蔽，偏離了自己成長的軌跡。

　　他甚至興奮地給杭天瑞發了一條信息:“哥們，我解脫了，祝賀我重新做回學生！”

　　晚上，兩個年輕人在學校後門口的街邊攤吃著烤串。白燕欽已經不去在意輿論的目光了，所以即使攤前還有不少人圍觀著他，有的竊竊私語，有的不知道又在為他“羅織”著什麽勁爆頭條新聞，但是這些對於白燕欽來說，已經徹底屬於身外之物了。

　　“真不怕了?這麽多人呢，小心明天熱搜全都是你。”杭天瑞半開玩笑地提醒。

　　“學生，怕什麽?”

　　“我怕我跟著你也一起上熱搜了呢，到時候說我教唆你退學，你那經紀人得殺到我這來。”

　　“不是退學哦，你看熱搜詞都選錯了。”

　　“那就乾一杯吧，為你慶祝，喝醉也沒啥好怕的了！”

　　“乾！”

　　“話說回來，那你剩下這半個學期要做什麽啊?”

　　“我已經找了苗老師，每天晚上會找她給我輔導功課。白天的話就在學校裡，閉門謝客。”

　　“你要呆在宿舍嗎?不怕陳智明和你，鬧別扭?”

　　“我這一留級，感覺我和他的結也自然解開了吧。”

　　“有道理啊，哈哈哈，你小子……”

　　預想中的熱搜也好，風暴也罷，全都沒有來臨，白燕欽留級的事只在幾個不入流的八卦號裡泛起了一點漣漪。這也讓杭天瑞不禁感慨，娛樂圈唯流量論的可怕。半年前白燕欽還算得上小有資源，一年前更是處在這個漩渦中心，才短短的時間，他就秋風掃落葉一般被埋入積塵裡了。

　　對於17級1班來說，也像是從沒有過這麽一個人似的，連上課時需要兩兩對話的時候，明明23個人總有一個人落單，也絲毫沒有人覺得突兀，甚至連白燕欽的桌子都被搬去了牆角。白燕欽不僅僅在網絡媒體上消失了，在校園裡也仿佛真成了人們閑話傳聞中的邊角料了。

　　下半學期學校的活動也多了起來，辯論賽、小型聯合國、藝術節，每一項都開展的如火如荼、絢爛繽紛。鍾銘婷作為法語學院的活躍分子，幾乎每個活動都參與了，藝術節還為法語學院捧回了一個三等獎。

　　“怎麽突然還有點落寞和傷感。”鍾銘婷拿著獎狀，歎了口氣。

　　“果然是野心家啊，第三名還不知足。”杭天瑞與鍾銘婷逗趣著。

　　“不是，是覺得可能本來代表系裡出戰的不該是我，你懂的。”

　　“你不說，確實感覺燕欽好像離開我們都很久了，然而只不過才一個月而已。”

　　“他現在怎麽樣啊?你和他有聯系嗎?”

　　“剛‘留級’那兩天他還住在宿舍，之後就不住了，畢竟住在宿舍，難免會和陳智明，你也懂的，哈哈。”

　　“叫上他，我們周末找個地方郊遊去吧。”

　　“好主意啊，他自己也很寂寞的，每天除了固定晚上與苗姐姐一對一約會之外，真的也沒人可說話了。”

　　“我把楊鷺也叫上。”

　　“你確定?要叫楊鷺?”

　　“有什麽問題嗎?”

　　“先不說楊鷺會不會來，就算會，不會尷尬嗎?”

　　“事情過去這麽久了，不至於心裡還埋著雷吧。而且我這也不是要撮合他們，他們兩本來也不適合在一起，我只是很單純的從朋友的角度出發，讓大家的友誼不要這麽輕易被打散了。”

　　出乎鍾銘婷意外的是，楊鷺沒有答應，但是卻又交給了她一封信。

　　“這封信一定是一早就寫好了的，不過她好愛寫信啊，有什麽話當面說不更痛快嗎?”鍾銘婷拿著信給杭天瑞講著，“我一說一起見見白燕欽吧，她就把它從抽屜裡拿了出來，說實話，那場景我還有點想笑，像什麽民國老電影裡的橋段，哀怨的妻子寫給離家的軍官那種情節，哈哈。”

　　“所以，你沒偷看?”

　　“我可沒那麽不道德，不過楊鷺也說了，是一些知心的話，白燕欽如果想當著我們的面拆開也沒問題，沒有什麽秘密的話。”

　　初夏的風已經有些躁動，悄無聲息地逼著人的汗珠從皮層裡滲出來。

　　杭天瑞和鍾銘婷在路邊只等了不到十分鍾，就感覺到悶熱了。

　　白燕欽姍姍來遲，手裡還拎著兩大包零食。

　　“夠意思！”鍾銘婷毫不客氣地接過其中一包。

　　杭天瑞招呼著大家:“咱們往那邊山包走吧，那邊草比較多，舒服。”

　　三個人平躺在草地上，放松的樣子，好像要把身子埋進草坪裡似的。

　　“很久沒有這麽放松過了，每天上課，吃飯，睡覺，規律的可怕，你還好，還參加了不少活動，我可真的是三點一線。”杭天瑞說著順手揪了一撮草，輕輕地吹了吹，想象著草兒像蒲公英一樣自在地飄走。

　　“我這是山中無老虎，猴子稱大王。說實話，燕欽，我們還是很想你的，你可真是有魄力，說留級就留級了。”

　　“我也是想了很久的。”

　　“那最近，你經紀公司那邊沒啥動靜嗎?之前我還在很多地方看到關於你留級的新聞，說什麽‘學霸’人設轟然倒塌，這些媒體真的是，什麽都能編出來，學霸不也是他們自己說的嗎?”

　　“現在外界說什麽，我都自動屏蔽了。說實話，我都兩個月沒怎麽上網了。手機現在也只是聯系你們還有爸媽，其他人一概不理睬了。”

　　“那看來，你的經紀人也被你拋棄了，哈哈哈。”

　　“對胡姐我還是挺抱歉的，以後有機會向她當面道歉吧。這是她的工作，從她的角度看一點錯沒有，但從我的角度來看，這又是與我學生的身份背道而馳的。我也看出胡姐很努力想要在其中做到平衡，她之前也不是沒有帶過上學的藝人，但可能我，不太那麽能勉強自己吧。”

　　“其實，從你身上，我覺得我學到了很多，”鍾銘婷嚴肅了起來，“你說你現在經歷的不就是將來我們有可能面對的職場嗎?如果我們找到的工作待遇很好，表面看著也風光，但就不是自己喜歡做的，你說要不要委曲求全呢?”

　　“你就直接說假如讓你做外交官你願意不?”杭天瑞雖然在問鍾銘婷，但其實這也是他內心想要問的問題。

　　“外交官當然好，咱們老師從第一天上課起，就告訴我們要好好學，將來考到外交部。可是我這種性格，屬於自由散漫型的，外交部還是有很嚴格的規矩的。我連正裝都不想穿，那種工作環境你說我能適應嗎?”

　　“但是，你不能否認外交官能給你帶來巨大的榮譽感和價值感。”

　　“所以就是這個問題，歌星也能帶給白燕欽巨大的榮譽感和價值感，但是他為什麽還要放棄呢?這就是這麽長時間以來，我從白燕欽這逐漸悟到的道理。”

　　杭天瑞聽著鍾銘婷的話，也不禁思索起來，自己想要追求的是什麽呢。

　　“其實，也沒鍾銘婷說的那麽誇張，有時候不是非此即彼的關系，不是說做外交官了你就不能有個性了，也不是說你去一個完全自由的工作，就一定會自在。”白燕欽試著以很客觀的口吻去回答這個問題。

　　“那你為什麽不繼續做歌手了呢?”

　　白燕欽在腦海裡尋覓著答案，但鍾銘婷沒有給他時間過多思考，“所以，其實你已經用實際行動給出了答案，就是你不想做壓抑自己的事情。你怕我們也真的像你一樣，到時候因為所謂的興趣愛好，而放棄了現實的好工作吧。”

　　白燕欽沒有想到，鍾銘婷成了他思想深處的擺渡人，幫他隻用一篙，便撐到了答案的彼岸。

　　“放心吧，我們不會說因為你，就真的改變人生走向了，再說，說的好像外交部給我們幾個開的一樣，等著我們挑呢！”

　　“這是楊鷺讓我給你的信，”都快到散場的時候，鍾銘婷才想起這件要事。

　　白燕欽略帶驚喜的接過信，想要說聲謝謝，但突然發現，他要謝謝的人並不是鍾銘婷，而是不在場的楊鷺。

　　杭天瑞拍了拍白燕欽的肩膀:“其實，沒準你現在退圈以後，過段時間，等輿論徹底把你忘記了，你們也還能重回軌道。”

　　“我和她從來也沒走上軌道過啊。”

　　“我說的是重回同學的軌道啊，你想什麽呢?”杭天瑞說著露出狡黠的笑。

　　白燕欽揚起信封就想對著杭天瑞的頭劈下去。

　　“留神，別把信物給弄壞了！”

　　晚上，結束了一對一教學之後，白燕欽才從書包裡拿出信。教室裡空蕩蕩的，仿佛能聽見夜晚低語的聲音。

　　白燕欽雙手捧著信，含著聲音一字一句讀著，好像他就是夜在此刻的化身。

　　“白燕欽，知道你最終選擇了留級，我本來還是很氣憤的，但得知你是想重新從學生做起，遠離那個是非圈，我感到由衷的高興。本想把我上學期的隨堂筆記一並給你，但我想即使我現在讀了國際關系專業，多掌握一門外語也是很有必要的一項技能，所以我應該還用得到這份筆記。不過，我會再謄抄一份，待抄好後讓鍾銘婷帶給你，希望能在學習上幫到你。”

　　“不管對你、對我，還是對任何一個人，處在我們這樣的年紀，的確有很多誘惑的事情，所以你不必為自己參加過選秀而感到懊惱和後悔，這是人生的一筆財富。只是可能它來得太突然了，以至於你沒有準備好如何面對，又趕上學生身份轉換的關鍵節點，所以導致你有些迷茫。但好在你現在做出了決斷，我不但替你感到高興，更感到欽佩，因為我想，假如我是你，我是很難放下這一切的。”

　　“緣分是世界上最難以捉摸，卻又最迷人的想往。緣分讓你我成為同學，緣分讓你貌似攪亂了我的生活， 但最後卻讓我轉了系，學了自己之前一直想學的專業，所以經歷一些風波和困惱，就算是給這份緣分的買路錢吧。我想，緣分也一定會讓你在新的學期有新的開始，摒棄了外界的雜音之後，你會充分享受到大學生活的快樂，你會輕松、自在、暢快、甚至任性地去成長。”

　　“以寫信這樣的方式聯系你，是想和你還是先保持一定的距離，待你真的下學期重新步入大學生活正軌之後，我們再‘恢復’同學的身份也不遲，現在還是需要你保持一顆清靜的心，才不至於攪擾了你奔行的決心。所以，我暫時也把你微信刪了，免得你看到信，想馬上發條信息給我，哪怕只是表示感謝，我也不能視若無睹，總得回復你一下，這就失去了寫信的意義。由此看來，科技的普及，實時通訊的發展，真的並不全是積極的，也讓我們失去了很多思索和回想的空間。”

　　“最後，也別浪費了到下學期開學前的這段時間，可能以後幾十年都不一定有這樣‘空窗’的完全自由的時間了，學學車，溫習溫習大一的功課，或者來一場邊疆旅行，我想都是很好的計劃。當然，這只是我的想法，你不一定要去采納，只是希望你在走了大半年的彎路之後，能夠利用好每一點時光，希望再見到你的時候，能夠心無旁騖地對你問聲好……”

　　夜也不說話了，萬籟俱寂的校園內，有的人正專注著當下，有的人回味著吹逝的光影，而有的人才剛剛開始要騁望未來。

　　同樣的夜，既黢黑，又飛白，等待執筆的人，再勾勒出新的一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