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為剛剛經歷了磨人的期末考試,大家緊繃的弦終於松了下來,所以哪怕曹晟喊了又喊,教室裡依然鬧成一團,沒有人靜下來聽班長叨叨。
突然一聲摔門聲像一把飛箭一樣射中了眾人的心臟,躁動的氣氛頓時“死”了下來。
“說夠了?”曹晟手扶著門,怒目瞪視。
待大家徹底安靜了,曹晟才開始了他的講話。
“全國高校外語電影配音大賽,有沒有人感興趣?”
“聽著好像挺有意思的!”
“想報名就可以嗎?”
“幾個人一隊啊?”
教室裡的氛圍又慢慢燃煮起來,但顯然這次是小火慢燉,雖有響動,但不至於噪雜成一團。
“四到六人一隊,配音語言種類不限,時間是1月28日。”曹晟把印好的通知一一發給大家。
“1月28日?那豈不是還要在學校呆三個星期,都快過年了。”
“怎麽了?你急著回老家見女朋友嗎?”陳智明拿王棟開涮起來。
曹晟沒有理會大家,他繼續順著自己的思路講下去,“我已經選好了一部電影,不知道有沒有人願意加入一起,不強求大家,只是覺得這是一個好玩又能給集體爭光的機會。對了,最後冠軍是有一萬塊獎勵,還有免費去新加坡遊玩的機會。”
這一下小火瞬間又轉了大火,教室這口熱鍋都快要炸起來了。大家紛紛舉手要求報名,有的人甚至都站在了桌子上。
“別急,大家都別搶,我得根據電影的角色來挑人,畢竟我們是奔著拿獎去的。”
雖然曹晟一本正經的在講,但是杭天瑞已經憋笑快憋出內傷了,他為曹晟這一出戲暗自鼓掌叫好。
曹晟拿著寫好的角色表,環顧四周,底下是一排排餓虎,死盯著曹晟手裡這塊“肉”。
“這次我選了《尋夢環遊記》這部電影,所以根據劇中角色,需要這麽幾個人。”
“我配奶奶!”鍾銘婷馬上舉起了手。
“你乾嗎這麽積極要配奶奶?”楊鷺和大夥一樣,對鍾銘婷的選擇感到不解。
“這樣就沒人和我搶了啊,好的角色留給大家!我配個小配角就夠了!”
鍾銘婷這一搶可不要緊,頓時就誕生了五個“米格”、四個“埃克托”,連幾乎只有一句台詞的祖奶奶,都一下冒出來三個。
但是畢竟生殺大權掌握在曹晟手中,他一一指定了各個角色,雖然有點“獨裁”的意味,但是大家基本還是服氣的,畢竟曹晟還是比較公正的根據角色特點,再結合每個人的性格特色,很合理地進行了分配。
最後就剩下了男主角米格還沒有安排。
落選的王棟小心翼翼先發了話:“班長,還有米格沒確定呢,該不會是要讓我吧?”
“你先把n和l發音分清楚了再說吧。”曹晟一句話就把王棟的奢想給斷了。
大家都開始左看右看起來,都想從剩下的人中看出誰還有扮演米格的潛質。
“我把米格留在最後說,是因為看過電影的大家都知道,米格在劇中是個小男孩形象,最關鍵的是他會談吉他,熱愛唱歌,所以這個角色一定得是具備這兩個技能的。我們要配就要配的驚豔,所以我計劃的是劇中的所有配樂部分我們也自己來彈,這樣才能增加拿獎的幾率!”
曹晟的一席話頓時讓大家明白了,雖然沒有人明說出來,但每個人臉上的表情都分明寫出了內心的潛台詞:原來這個角色就是留給白燕欽的啊!
在片刻的沉寂之後,鍾銘婷首先舉起了手:“我讚同!”
剩下的同學們也都紛紛附和。
“班長,我再補充一句,”杭天瑞走到講台上,微微側過身朝向陳智明站立的方向,“肯定有同學心裡有不滿,覺得好像又在給白燕欽單獨開綠燈。我想說的是,我們都是為了班集體的榮譽。其實我們每個人心裡都有杆秤,都知道這個角色一定是白燕欽配最合適的。這不是給他個人送榮譽,他的榮譽我們也拿不了,《正青春》人家已經是冠軍了,我們是發揮他和大家的特長,為整個班集體、為學校爭榮譽!”
“你今天居然難得沒有說話反對。”回宿舍的路上王棟很驚奇地問陳智明。
“你不覺得這像一個套嗎,我的嘴都被他們死死套住了,我能說什麽呢?”
“怎麽是個套了?”
“你看一開始就先指定我給歌神德拉庫斯配音,說我在校園歌手大賽拿了三等獎,正適合這個角色。”
“這不挺好嗎?”
“我一開始也覺得挺好,但聽到後來才發現,其實這就是用來堵我的嘴的,讓我對他們安排白燕欽說不出反對的理由。”
“可能是有一點那個意思,但是我覺得你也不能總想那麽極端,畢竟你都還有機會配音呢,獲獎了還能去新加坡,我連個狗的角色都沒撈到。”
“我這次還真沒想極端,你看我不是啥也沒說嗎。我只是覺得,他們為了討好白燕欽也好,還是真為了班級榮譽也好,想出這樣的招來,實在讓我感覺到有點後脊背發涼。還是我之前一直和你說的我的擔憂,就怕以後如果還有什麽實習或者留學機會的時候,是不是白燕欽一直都能享受這樣的特權,而且最可怕的是,還有人為他的特權不斷在鋪路,而我們都成了他金光大道上的鋪路石了……”
因為幾乎沒有了外部的通告,所以對於學校班級的活動白燕欽現在基本都是積極參與,沒等曹晟詳細介紹配音大賽的流程,白燕欽就欣然同意了。當然,這一切都在曹晟的預料之中,這也是他不急於馬上通知白燕欽的原因。
白燕欽看了一眼名單表,幾乎是本能的發出了提問:“沒有楊鷺?”
“噢,她已經放假回家了,不好再把人叫來吧。”曹晟的回答聽起來沒有絲毫破綻,白燕欽也便默自認可了這個說法。
此時距離配音大賽也只有半個多月的時間了,沒有了考試的壓力,大家可以全身心地投入到比賽的準備當中了。
不過在配音的語言使用上還是出現了小許分歧,鍾銘婷等人覺得既然是法語系,那肯定是用法語來配,但是曹晟認為大家才學了一個學期的法語,水平還很不夠,提議還是用英語來配音。
白燕欽舉起了手,曹晟倒是很驚喜白燕欽有發言的想法,畢竟入學以來,他很少主動要求表達自己的意見。
“燕欽,你想說什麽?”
“是這樣,我覺得剛才鍾銘婷說的也有道理,就是我們已經知道怎麽拚讀單詞了,欠缺的就是怎麽把台詞翻譯成法語,可以找苗老師幫忙。”
“所以你是讚同用法語了?”
“不,我還沒說完,我想說的是從我配音的這部分來看,因為還涉及到唱歌,那歌詞的翻譯還需要考慮到押韻、節奏等問題,苗老師平時也很忙,不一定有這個時間幫我們打磨。再有,就是即使打磨好了,我還需要有時間去練習,而且大家也知道,我的法語口音還不是很標準,唱出來可能怕效果不好……”
還沒等曹晟表態,鍾銘婷反倒搶先回應:“有道理啊,沒問題,英語也可以啊!那我們就定用英語配吧!”
“牆頭草。”陳智明淡淡的說了一句。
“我這叫善於聽取意見,不像有的人,妄自尊大!”
“是嗎,我妄自尊大?那我的角色你來配吧,我讓給你了。”
“好了,打住!”曹晟及時斬斷了欲燃的火苗,“你們這樣的態度那我們就直接退出,我可不想到舞台上去丟人!”
看到兩邊都不再說話了,曹晟又特別轉向陳智明:“你因為配的是德拉庫斯,其中也是有唱段的,這部分你還要多和白燕欽合一合。”
曹晟鋒利的眼睛直戳著陳智明,像一把劍抵在陳智明的脖子上,示意他膽敢有不配合的地方,就會馬上被一劍封喉。
“知道了,班長,班級榮譽為大。”
“你是不是有意讓陳智明配德拉庫斯啊?”散會後杭天瑞偷偷地問起曹晟。
“這不是一開始你找我,讓我想辦法增進大家感情嗎?怎麽,不滿意了?”
“那沒,就是覺得班長你果然出手不凡,佩服佩服!”
“行了,你就別拍馬屁了。這才是剛把大家組織到一起,百米跑連發令槍都還沒響呢。”
“只是遺憾楊鷺沒能參與,看來她心裡還是有坎。”
“你就別替楊鷺瞎操心了,我倒覺得她不參加是對的,要不然大家倒是看我們比賽呢,還是等著吃我們的瓜呢!”
“倒也是,我們還是專心排練吧!”
正如杭天瑞保證的那樣,他的確和大家認真排練,刻苦的勁頭比起準備期末考試有過之而無不及。
但是這樣朝氣蓬勃的場面也僅局限於大家共同排練的時候,輪到白燕欽和陳智明單獨對唱段的時候,晴空中就總會炸起響雷。
“大家都說說,看看你們覺得還有什麽問題不,後天我們就要錄製視頻報給組委會了,能不能從海選中脫穎而出,就看這一下了。”最後一次彩排結束後,曹晟把大家都留了下來,包括沒有參演的同學,他也讓大家從觀眾的角度來發表意見。
所有人都對團隊不到半個月的排練效果讚不絕口,每個人都配的惟妙惟肖,既抓住了劇中角色的性格特點,又融合了一些自己的小特色。
“就是唱歌那一塊是不是還可以再沉一點,德拉庫斯的聲音聽起來有點太年輕了。”
“我也讚同,就是說話的時候聽著還符合人設,一到唱歌就像一個小夥子了,不像那個年齡的人的聲音。”
有不少同學都對陳智明扮演的德拉庫斯的歌唱部分提出了改進建議。
其實這個問題在排練時已經被白燕欽多次提及,但是陳智明或許是因為情緒的問題,或許真的是聲音條件受限,這部分一直沒法達到要求。
“是沒法達到你的要求吧。”杭天瑞記得爭吵最激烈的一次,陳智明直接和白燕欽嗆了起來,“你們每個人都在自己的聲音條件上有所發揮,怎麽到我這裡就非得要求和電影裡人物唱的一樣,刁難人嗎?還是顯得你白燕欽很專業?”
“陳智明,不是讓你和電影裡人物唱的一樣,是你唱出來的感覺起碼聽起來得像是個四十來歲的人的嗓音,你現在唱的聽起來太年輕了。”
“奇怪了,你給我說說四十歲的人唱歌應該什麽聲音?這東西有標準嗎?”
這樣的對話幾乎每次排練都要上演一番,到後來大家幾乎都不作聲了。
“你和一個色盲去糾正紅綠色,永遠都糾正不過來,他已經先天認為他就是對的,要不我們看看其他人呢?班長?”杭天瑞、鍾銘婷等人也不是沒有提出過換人的建議。
可是曹晟既不去緩和白燕欽和陳智明的矛盾,也不做換人的調整。他就任由這輛跑車一路橫衝直撞,向著終點衝刺。
雖然排練的時候爭吵不斷,但是錄製那天卻出奇的順利,一個小時大家就精彩地完成了三輪配音,最後結合全體同學的意見,由鍾銘婷選取了最好的一版,剪輯好後發送到了組委會的郵箱。
“結果什麽時候出來啊?”
“一周內就會公布初選名單。”
“我們是不是已經可以策劃怎麽慶祝了?”
每個人都信心滿滿,興奮異常,沒有人再去糾結唱段是不是符合角色的年齡,是不是唱出了角色本身的韻味。因為大家相信,這輛引擎開滿、飛速行駛的跑車,足以碾壓掉所有硌在路途中的石粒,如果不能搬走障礙,那就高速衝過去,將它壓的粉碎。
等待結果的日子永遠都是最煎熬的,幾乎每隔一小時,鍾銘婷就要打開郵箱,看看有沒有新郵件進來。
“組委會不會收不到吧?要不要用每個人的郵箱都發一遍?”才過了一天,鍾銘婷已經變得神經起來。
其實神經的不止她一個,還有人在網上查起了組委會的地址,打算把配音拷到優盤裡直接親自送上門去。
就當大家等的快失去耐心的時候,結果卻翩然而至了,不是通過郵件,而是直接發送短信到了報名時留的鍾銘婷的手機號上。
“您好,我們已收到了貴校的參賽作品,經過評委們客觀、專業的評價,很遺憾,您提交的作品未能通過初選……”
鍾銘婷甚至沒有心思再讀下去,短短的幾十個字,每一個字都像剮肉一樣一刀刀在她的身體上生剝。
鍾銘婷沒有打一個字,而是把信息截屏轉發到了班級群裡,她實在想不出該說些什麽,唯有讓大家從蒼白的組委會信息中感受和她一樣的落寞。
許久,都沒有人回復一句話。
剛開始鍾銘婷想是不是大家放假都在各自忙自己的事,沒顧上看手機,但半小時、一小時,仍舊沒有一個人在群裡說話。
鍾銘婷忍不住單獨發消息給曹晟:你看到群裡我發的了嗎?
沒一分鍾,群裡收到了一條曹晟發出的群公告:“大家半小時後都到教室吧。”
每個人看起來都很沮喪,大家之間甚至沒有眼神的交流,只顧在自己的鞋背或是手裡找尋著什麽,只有曹晟端著一杯奶茶,頗有閑情逸致地品嘬著。
鍾銘婷實在忍不住了:“班長,說點什麽吧?”
“也沒什麽好說的了,結果都出來了,還要怎麽說,複盤嗎?”
“所以我們到底是哪裡不行了,連初選都沒有過!”
“哪裡都可能有問題吧,劇目的選擇,演唱的表現力,角色的匹配度……”每說一個可能,曹晟就把眼神落在一個人的身上。
陳智明像被曹晟的眼神刺到了一樣,從座位上猛地站了起來:“沒有別的什麽原因,是我的問題,沒有配合好大家。”
曹晟好像一台信號接收器一樣,一接收到陳智明的發言,立刻就自動消聲,又重新專注起他的奶茶。
“隻可能是我的那一part的問題,是我太固執己見了。”
“我的天,真不容易,你還能意識到自己的問題,”鍾銘婷這顆鼓脹的氣球總算找到了泄氣口,“排練的時候我們都對白燕欽給你提的建議表示讚同,就你認為人家是在故意和你抬杠,你是三歲小孩嗎?”
“鍾銘婷, 別說了!”如果不是白燕欽及時打斷,估計鍾銘婷還能噴泄一個小時。
“是我也有點利用了陳智明對我的情緒。我知道他對我有意見,聽不進去我的話,所以之前和他排練的時候就會刻意把話說得重一些,刺激他。一個巴掌拍不響,不全是陳智明的問題。”
杭天瑞看著白燕欽,他想起排練的時候白燕欽是說過陳智明如果還是這個態度,他會讓他付出點代價的,只不過這個代價最後被轉嫁到了每個人的頭上。陳智明就是被引燃的炮撚子,順著一根火繩,點燃了一串串的炮竹。
但是杭天瑞覺得白燕欽並不是點炮的人,即便如他所說,他有刻意製造衝突的意圖,那也是被陳智明激出來的。
“個人,集體,沒想到都上大學了,我們還連這兩者之間的利害關系都分不清。”曹晟這時才稍顯無奈的說了句話,“希望大家都吸取經驗教訓吧!”
杭天瑞笑了,他內心已經說出了答案:“原來點炮的人是曹晟。”
事後杭天瑞找了曹晟求證,曹晟倒也沒有絲毫隱瞞,表示確實是自己放任陳智明和白燕欽之間的衝突。
“如果不給他們兩分別一次重擊,他們怎麽意識到自己的問題呢?怎麽意識到因為個人的小利已經影響到整個班級集體的團結了呢?恐怕還覺得問題在對方身上吧!”
“班長,你是不是諜戰片看多了,你也太可怕了,你是18歲嗎?都能給我們設局了!”
“不,我19了!”
“果然長一歲,就多一寸的心眼啊!”
“哈哈哈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