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山兄,咱倆一見如故,不如在此結為異姓兄弟!讓諸位好漢給我倆做個見證!”
“朗弟!真男人,喝!”
在伶仃大醉中,齊朗回憶起剛剛發生的一切。
“空山兄,我真的跑不動了,還請放了在下吧!”
“朗弟,怎麽跟個小姑娘似的,跑兩圈就喘成這樣,咱們去那邊坐會兒。”
誰叫你踹完別人就跑啊!還拉著我一起跑!
齊朗覺得自己要爆炸了,但還是對著莫散露出了個慘淡的微笑。
“莫兄怎麽無緣無故就要踹魏家的公子呢?”
“看他不爽。”
好成熟的理由,令人信服。
坐了好一會兒,終於緩過來的齊朗決定由自己打開話題,要聊起來,免得這人又帶他去胡鬧。
“空山,可曾聽聞今日虞府請到了那位秀月樓的花魁憐月姑娘獻藝?倒也說得通,秀月樓現如今就是虞家的產業,不過這憐月姑娘還是第一次在這般場合露面。”
“哦,這樣啊,我又發現一個值得我們出擊的目標。”
不行,要穩住他!
“空山不知道吧,傳聞這位秀月樓的花魁與虞家有幾分聯系,而這聯接的紐帶,傳聞是一個死人。”
那紐帶就是被你殺掉的關花離,你應該也清楚吧?
“死人?咦~,我最害怕死人了,但現在正是出擊的時刻!”
不行!我腿還軟著呢!
“傳聞現在已經有些人因為那個死人盯上了那花魁!”
齊朗盡量壓低自己的聲音,只有他面前之人可以聽到。不過他也不覺得這是什麽重要的消息,一個風塵女子罷了,頂多是區區一個虞家流落在外的區區一個女兒,算什麽?
“唉,都怪你朗弟,那人走了,喝酒!”
行吧,不跑不丟人就行。
當安琉來到莫散身前時,這位白衣公子正拉著自家叔父的胳膊吵著要和他拜把子,好像還哭出來了。
“看啊,是內史家的公子,怎得這副模樣?”
“聽說是找到失散多年的親兄弟了……”
要不還是先裝不認識吧……
“阿琉,快來救我呀!這人纏著我不放!”
“叔父,我來……救你了。”
見小侄女來了,莫散一把甩開齊朗,在圍觀眾人的奇異目光中拉上捂著臉的安琉逃離了現場了。
“唉,終於走了,把你請走可真不容易啊。”
躺在地上的“醉鬼”無奈地低聲呢喃。
……
“叔父,所以這是怎麽回事呢?”
安琉無奈地向她這有些“脫俗”的叔父發出了疑問。
“我與朗弟一見如故,奈何朗弟的熱情我招架不住。”
【他現在估計在慶幸把我們送走了吧。】
“對了,阿琉,我現在需要去做些事,很快就能回來。”
安琉見叔父的表情變得鄭重,也不敢怠慢,隻叫他注意安全。
【去尋思卿吧,我現在很擔心她。】
“畢竟是我們把她爹給砍了,給她惹了麻煩,果然還是要去看一下的。”
摸了摸腰間的斬魚,準備出發了。
“聽說憐月姑娘已經到了!”
“這麽早嗎,這才不過正午吧……是憐月姑娘,真是美若天仙啊!”
莫散從宴客廳遠遠望去,那是一個被簇擁著的倩影,她仍那樣笑,面若桃花,仿佛這世界沒有什麽傷心事可令她煩憂。
“傳聞憐月姑娘天人之姿,如今得見,便是我這個女子也傾慕不已,叔父又是怎麽看的呢?”
“頂流就是頂流,連這群吃過見過的家夥們都爭相追捧。”
“啊?”
安琉不明白叔父又在說些什麽,只是靜靜地欣賞那灑滿了陽光的面龐。
“真好看啊。”
【看來是我們瞎操心了,思卿平安就好。】
“看到自己的小孫女沒事就這麽高興?不過咱們剛剛是不是有些小醜了?”
【小醜,什麽意思?】
“沒什麽,是好事。”
再往後就是漫長的等待,憐月進來之後就失蹤了,應該是去準備今晚壽宴上的演出了吧?莫散也沒見著阿桃,明明很想她的。
……
該怎麽說呢,虞家這位老夫人很符合莫散對一位慈祥老太太的印象:白頭髮、皮膚松弛、胖胖的、眼睛有些小、說話的時候顴骨會動,眼睛大概也會吧?但其實她也是有與眾不同之處的,不愧是大戶人家的老太太。
“娃兒,你長得真俊啊。”
“哦,是挺俊的,老太太你長得也挺好。”
“多好啊?”
“沒我好。”
“那娃兒你可太俊了,肯定有媳婦了吧?”
“……”
“老婆子稀罕你,快讓我抱抱。”
“從來都只有我稀罕別人!不過我也稀罕你,快讓我抱抱。”
旁邊的安琉和虞氏兄弟看著才說了幾句話就抱在一起的一老一少,不知該說些什麽。
“老婆婆,被我抱過的人全都長命百歲了,你要感到榮幸。”
“這麽厲害啊,那可要好好謝謝你。”
擁抱持續了很長一段時間,很難說是誰不想松手,又或是兩人都不想。
不對,三人。
壽宴很快就開始了,沒什麽好說的,老夫人高坐中央,她的兩個兒子陪侍左右,有資格在這廳裡落座的站起來說幾句吉祥話,這裡面也有莫散見過的齊朗,他還算是全場焦點。
老太太很喜歡自己的壽宴,她一直都期待著這一天,去年的結束後期待今年的,今年的結束之後就會期待明年的。
她的壽宴可以說是虞家的頭等大事,哪怕拋開孝道,她本身也是虞家這個南方豪族與如今這個北來朝廷之間的唯一聯系,而這種聯系對於無子弟居顯要的虞家來說尤為重要。
所以呢?大多來拜壽的人想她活得久一些,不願來的人希望她早點死,至於其中緣由,反正和上面坐的那個老太太無關。
她知道嗎?她曾是宗室女。
但後來她老了,忘了很多事,忘得越多,就越期待這壽宴。人老了就會忘掉很多原來有的執念,但也可能生出新的來。
沒有遺憾就沒有執念,經歷過痛苦,有了遺憾,就有了忘掉它的執念。她老了,想把遺憾忘掉,這樣痛苦大概就不存在了,現在她有這個資格了,她等待著一個理由。
然後,她就看著“她”走了出來,抱著琴,亭亭玉立的,像一幅畫,有些不真實。
原來“她”還會彈琴嗎?怎麽以前不知道?那定是會的,是自己忘卻了。
“她”對著她行禮,那麽有禮貌,那麽好。
琴聲是和歌聲一起傳到她的耳朵裡的,以前都是她唱歌給“她”聽的。
“愛子心無盡,歸家喜及辰。”
她最初是少女,對未來滿懷期待,尤其是愛情,可她沒等到愛情,但她笑著接受。
“寒衣針線密,家信墨痕新。”
她後來是母親,有過兒女,曾經忙著照顧他們,想著以後老了,在家裡忙著想他們,這就是她當時對幸福的理解。
“見面憐清瘦,呼兒問苦辛。”
她現在是什麽?老態龍鍾,生性健忘,想遺忘痛苦,又不舍得放下回憶。總盼望人生重來一遍,再成為少女,再放棄愛情,再成為他們的母親,然後讓大家都好好的。
她的眼角有些濕潤,她一直想向自己的回憶證明那些痛苦是假的,她現在有證據了,“她”回來看她了,像以前一樣。
“小妹,你回來看我啦。”
但她卻突然明白了,流淚了。
“采薇,媽媽很想念你,想了十六年……”
那一天改變了很多人,她的大兒子帶著那一天走了十六年,走得滿身傷痕;她的二兒子帶著那一天走了十六年,走得滿心悔恨。
她留在了那一天,留了十六年,不願再向前半步。
因為那一天后,四個就少了一個。
“孽障,今天唱得不錯啊。”
“還好啦,我每天唱得都不錯。”
還是那個倚靠在窗框上的青年,還是那個眼裡亮晶晶的少女,她的侍女阿桃暫時出去了,小侍女已經夠可憐了,她不想小侍女的世界觀崩個稀碎。
“不對,怎麽只有老鄉,祖宗覺得我唱得怎麽樣?”
“很好,一直很好。”
這一次,是憐月自己唱。
少女像是松了口氣,祖宗的認可是很重要的,他們兩個的認可都挺重要。
“孽障,給你說個秘密……你應該被上面坐著的那個老婆婆當作是自己的女兒了。”
雖然你是她女兒的女兒。
“是嗎?怪不得,我看老夫人都哭了,原來如此。”孽障的感知總是敏銳的。
“我問個容易挨打的問題哈,被當成其他人的替代品會讓你感覺到不爽嗎?”
雖然那是你現在的母親。
“不會啊,老夫人那麽好,被當成她的女兒是我的榮幸才對。”
“啊?你才見一面就知道她很好了?”
雖然確實很好,擁抱很溫暖。
“她當時都哭了啊,她對自己的女兒感情這麽深,又這麽慈祥,當然是好人啦!所以如果能被她當作女兒,讓她開心,那我也會很開心啊,而且……”憐月罕見地有些不好意思,小臉紅撲撲的。
“說話別大喘氣,而且什麽?”
“而且其實我也拿老夫人當作是我的外婆呀,其實我也不知道為什麽,就是有種親近感。老鄉你看啊,我在原來的世界已經沒了,外婆知道之後肯定就很傷心,想讓我回來,所以我能理解老夫人的心情。我現在來到了這個世界,肯定再也見不到我的外婆了,她那麽好,所以我很想念她,就不自覺地把老夫人當作是自己的外婆啦。”
晚風吹過憐月的發梢,她那雙明亮中帶點傻氣的眼神裡閃爍著……一種滿足?還是憧憬?
“所以我覺得能被善良的人當作親人是很幸福的事哦,我也是在來到這個世界之後才慢慢明白這個道理的。她很喜歡你,才願意把你想象得像她愛的人那般好。”
“念春小妹麽?她當時還是個小姑娘呢,和你很像,你們一樣好。”
記憶裡總有個小姑娘跟在他後面,喊他“莫三哥”,小小的,又笨拙,但很好,像春天那樣好。
人生在世,所有的幸福凝結在一起,不過一個好字。
“喂,壽宴已經結束啦!”
莫散用石子提醒了房間外的一個漢子,那漢子也不惱,對著他微微點頭之後飄然離去。
章狗兒是從安陵來的,來討口飯吃,怎麽討呢?綁票。綁誰?
一個叫憐月的妓女。
聽江湖上的老前輩說,像我們這種沒背景的野狗,一定要有發現肉骨頭的能力,機會不會擺在你面前,要你自己去爭取,而現在就有一個“好機會”——會稽之禍藏不住了,老蕭家把他家養的狗的信息吐了出來。
按前輩的話說:“這就是老爺們因為這個混帳折了面子又不好親自動手找場子,所以要我們這幫小人幫他們討回來。怎麽討?老爺不管,但你要讓他們看到成績。我聽說有位小爺對那條狗的崽子很感興趣,反正也是條死狗,還有點剩下的價值孝敬小爺那也是他的福分,所以野狗們都要去會稽找那根骨頭了。齊家也因為那條狗傷了面子,還受了驚嚇,但老爺們是一家人,人家不會找自家人的麻煩,當然要怪罪那條死狗嘍,所以齊家會默許我們這些野狗找食的。”
那女人往小了說就是個妓女,往大了說也不過是塊容易被爭搶的肥肉罷了。
思想建設完成,行動!聽說她是住在這庭院裡,可能會有護院什麽的,要不先觀察幾天?
哎,前面怎麽有個男的?
章狗兒對這個世界最後的印象就是一柄鋼刀,是嶄新的、白色的,是踏著草飛過來的。
“師叔,這是今天第十七個了,反正這裡有我們,您要不就去給老夫人拜個壽?”
“滾蛋,我是去那種地方的人?有師兄去就夠了。”
嘴角叼著一根狗尾巴草的中年男人罵罵咧咧地回應了自己身旁這個小年輕的建議——他其實是怕去了說錯話,惹老夫人傷心。
“等會兒把這條狗抬江邊燒了,媽的,這麽多連埋都埋不下,幸好二爺說可以直接燒掉了事……魚市那幫家夥這幾天怕是賺瘋了吧?”
這群狗東西到底是被許了什麽好處?成群結隊來送死。
小夥兒聽話地扛起屍體,這已經是他這四天裡扛的第六十七個了。
“師叔你快回院子裡吧,我看二虎他們幾個快不行了。”
劉七這才變了臉色,朝那院子跑去。
“混帳,不早說!”
憐月每天生活的庭院裡現在躺了三個人和兩壇酒,那三人的身上都少了些部件,那兩壇酒開封了,看來是喝過了。
劉七跑到院門外, 看沒人聽見,就一腳踹開門,慢悠悠地走了進來,掃了一眼躺著的三人,又看向站著的十九人,深吸一口氣。
“怎麽,你們幾個慫貨快死了?”
“對,師叔!快死了!”
“笑你媽!好笑嗎?”
“師叔!剛喝完酒,趁還不疼多笑笑!剛才動一下疼得要死!”
“媽的……”
劉七想去踹那三個憨貨,但又舍不得,就只能一個勁的罵。
“學藝不精,被那麽幾條狗咬成這樣!下去了別說你們是我老刀門的人,不然老子下來砍死你們!”
“放心吧師叔,我們下去了就說自己是裂山門的!不丟師門的人,您還是別下來了。”
聲音到後面越來越微弱,然後就沒有了,就死了。
劉七咬著牙,他想說些什麽安慰的話,可到了嘴邊,就成了這些。
“你們這幫混帳給我記著,老子的命是虞家給的,老子以後還給大爺二爺!你們這幫混帳屁本事沒學到,你們不配給虞家還命,老實活著!”
“師叔,我們的命是你和師傅給的,我們還你!”
“媽的……”
“師叔,三牛回來啦!”
劉七剛想開罵,卻聽到門外傳來的喊聲,剛才的小夥兒帶著個小胖子回來了。
“怎樣?小丫頭送過去了嗎?”
“早送過去了,師傅也跟著過去給老夫人拜壽了。”
“好!帶自家兄弟回去,埋了肥自家的地!明天再回來!”
一群江湖人散去了,什麽都沒留下,就好像沒來過一樣。